沈辞蹙眉:“以斯拉体内毒性未解，你强行把他留下又有什么用？”
“就算真的带走了，你能保证反叛军能全权接受他吗？你能保证你的那些下属不会把他当成筹码，拿去跟帝国做交易吗？”
蒂法里的脸色变了又变，视线却紧锁着以斯拉不动。他似是有不少话想说，却又生生憋住，最终只用力挤出两个字:
“我能。”
就在这时，险象突生。
沈辞怀中的身形猛地一弓，他低头，就见温热鲜红的液体正在一股一股洇湿他的肩头。以斯拉突然毫无征兆地喘咳起来，喋血不止。
“殿下！”沈辞猛地睁大眼，声音几乎破了音，响彻冰洞，“殿下你怎么了！”
蒂法里的瞳孔在那一声里剧烈收缩，整只虫下一秒已经不顾一切地撞开了尤斯利横在面前的刀锋，径直扑过来：
“放下！把他放下！”
尤斯利在那一瞬间也已收了刀，抬手按住沈辞因慌乱而发抖的肩，冷静开口:“把虫放平，别让他呛血，先解毒。”
以斯拉的身体在自己怀中痉挛，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里撕扯这只虫的脏器。沈辞几乎条件反射地照做，将以斯拉平放在那军用毡上，垂软的后脑拖到自己腿上，以免被冷气冲了后颈。
“药，药！”沈辞一只手扶着以斯拉的肩，另一只手胡乱地翻着自己腰侧的小包，“翻到了翻到了！”
羁押三皇子后，特意从他府中翻到的解毒药剂，沈辞备了一路，就怕见着如今这副场景。顾不得那么多，沈辞单手拨开解毒剂的塞子就往以斯拉的唇边送。
可刚凑近，雄虫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一口血直接涌上来，把灌进去的液体硬生生顶了出来
“塞不进去……”沈辞急得眼眶发红，“他根本咽不下去……”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猛地攥住了以斯拉的手腕。
蒂法里的脸色惨白得不比以斯拉好多少，他不知从哪抽出一支蓝色的针剂，针尖一闪，毫不犹豫地扎进了以斯拉腕间的血管里，
药剂推尽，以斯拉弓起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口中喘息也逐渐平缓。
沈辞跪在冰面上，一动也不敢动，湿透的布料贴着他的肩头，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以斯拉的脸。
片刻后，那双银灰色的眸子竟缓缓掀开，目光涣散地晃了晃，落在了沈辞脸上。以斯拉的嘴唇动了动：“……辞老师……”
沈辞喉头猛地一哽，颤声道：“殿下……您还好吗？”
以斯拉没有回答他。那双银灰色如雾覆蒙的眸子看了沈辞很久。然后，以斯拉极轻极轻地动了动唇:
“辞老师……我不会再回帝国了。”
沈辞整个人猛地僵住：“……什么？”
他难以置信，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想说你疯了吗，你是六皇子，你是九位竞选者里胜算最大，已经已经快赢了，你花了那么多年布下棋局，手下又有那么多虫追随你，你说不回就不回了？可沈辞看着以斯拉那张脸，那双麻木黯淡，仿佛将死之躯才会有的眼睛。
还没来得及再问，蒂法里已经出手极为迅速地一把将以斯拉从沈辞怀里捞了过去，将虫紧紧拢住后，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怎么了？这就等不及要跟我私奔了？我还想去帝国做皇夫呢怎么办？”
以斯拉被他这么一搂，脑袋顺势歪进了他肩窝，眼皮半阖，不知是因无力还是什么，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竟没做半分反抗。
尤斯利没有理会那句“皇夫”的浑话，目光死死钉在蒂法里方才拔针的那只手上：“……你有解药？”
他的声音比头顶雪原上吹刮着的寒风还要冷。蒂法里没说话，尤斯利的眉头便拧得更紧，上前半步继续逼问道：“你刚给他注射的什么？”
沈辞跪在冰面上，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一个不太妙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
“……不会是什么毒品致幻剂吧？”他脱口而出。
蒂法里听到这话，先是无反应，安静几秒，才慢慢抬起头来。
“对。”
他绯红色的瞳孔从纤长的睫毛下看过来，嘴角牵动，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我已经给他下了离了我就会当场身亡的剧毒。他现在的脑子里，除了我和蓝莓以外，已经什么都装不下了。”
神经病吧……
沈辞无法理解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到底是真是假，意欲何为。尤斯利已经干脆利落地拔了刀，正准备着靠武力严打逼供时。
“不是……”以斯拉轻喘着，有气无力地在雌虫怀中开口，“辞老师……”
“我没有中毒……”
“那您怎么……”
沈辞真不知他们短短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蒂法里到底跟以斯拉讲什么了？明明上次见面两虫还是一副刀剑相向，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怎么今天就能粘巴成这样。
沈辞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跟以斯拉说这种话:
“殿下，您不要意气用事。”
以斯拉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沈辞恐怕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对此沉默许久，蒂法里见状抬手顺了顺他的背。
“辞老师，我没有用了。”
以斯拉再开口时声音平稳不少，却依旧沙哑地让人心惊，没给沈辞理解的时间，他继续补充道。
“……宫宴那晚，我没有中毒。”
“什么？！”
沈辞满面惊愕，又上下扫了以斯拉好几遍。雄虫半垮在反叛军首领的怀里，唇角下巴上残留的血迹甚至还未干。这副样子，不是中毒是什么？
“那你如今这样……，”沈辞不解，话锋一转，扬声质问正翻出手帕准备给以斯拉擦拭血迹的蒂法里，“你是不是真给他用致幻剂了？”
蒂法里眼皮不抬一下，动作未停，低低笑了一声:“真用了倒好了。他要是能嗨起来，至少不会疼成这个样子……”
“不是毒，那种毒对我没用……”
“那是什么？”
以斯拉在这时微微偏头，看向沈辞。
“是命。辞老师，我活不长……”还未说完，以斯拉的嘴被一只手紧紧捂住，蒂法里低着头，教沈辞看不清这虫神色，只听见一句。
“胡说什么。”
雄虫被堵了嘴，安顺地不再发一语，只是掀起眼皮，看了沈辞一眼。对上那一眼，沈辞脑海中无端传来一道熟悉且又挥之不去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你无法再追随我，或者我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庇佑你，你可以去寻一个比我更有用的君主。”
“……到底怎么了？”沈辞被以斯拉几句话惊得难以开口，尤斯利明显没这个负担，且几虫因为说话没头没尾一直在浪费他的时间而明显地失去耐心。
他挑眉反问: “命？什么命？”
“是病，生病了。”蒂法里适时翻了他一眼，勾唇冷讽道，“你们能不能不要总是对别虫的雄虫占有欲好奇心这么强呢？怎么什么都要问？”
“差不多就行了。”
他说着，又把以斯拉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偏头，用下巴朝洞口的方向努了努：“趁我现在还没改主意，带着你们那点好心，走。回你们的帝国去，告诉他那些老臣，六皇子死了，让他们另选明主。”
“走不了了。”尤斯利毫无负担接了他的话，抱手，平静开口。
沈辞倏然抬眼看他，就见尤斯利微微侧头，看向洞口的方向，片刻后收回视线：“外面气温严重失温。我们进来的时候大约是零下四十度，现在暴风雪正在过境，这个时间段贸然出去，就算是我，也没法在持续低温和风雪中精准维持空间裂隙。”
他继续冲着沈辞解释道:“这几个小时我们都出不去了。”
第263章 文中文三（4）
被万年寒霜侵袭的冰洞内，紧贴在雌虫怀里，身上披着那件反叛军首领的红黑外套，以斯拉竟感知不到温暖。
无声地，他蜷了蜷身子，向着那具结实的胸膛缩去。蒂法里明显感知到了，低头凑近，脸颊贴住他的侧脸：“冷啊？还是想我了？”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总爱故意的让以斯拉听出他那点不正经，以斯拉没理他，但也没有躲。
蒂法里便笑了一声，又说："喜欢你这样。乖乖的。"他抬手捏了捏以斯拉的手背，又摁着掌心揉了揉，“……饿不饿？”
以斯拉闻言只是睫毛颤了颤。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呢，心底的恐慌没有一分一毫地减少，可不是已经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了吗？
幸福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想……”嘴唇干裂，开口时带起脖颈处的创伤，像吞了针一般。
“想什么？”蒂法里没听清，向着他偏过头来，两虫的脑袋紧贴一起。
"……我想吃蓝莓。"
蒂法里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嘴角笑了一阵，似是觉得不可思议:“又要蓝莓？”他抬眼扫了一圈这冰洞四壁:"这鬼地方我给你挖俩草根都费劲，上哪儿再给你弄蓝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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