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以斯拉这才抬起眼，蒙在眼前的那层遥雾逐渐散去。
“别急，辞老师。”
他说，指尖从桌沿移开，慢慢抬起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军部那边，”
“如果辞老师担心的是肖像外泄的问题，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沈辞没接话。
以斯拉抬起手，指尖在桌面的光屏上点了一下，声音响起：
“帝国军部，尤其是第九军，出入境管理极严。所有现役军雌的影像资料、生物信息，均属机密级调阅范围。非授权档案，调用需要至少三级以上的权限。”
沈辞愣了一瞬。
“……所以，他们查不到？”
“查不到。”以斯拉答得很轻，“就算查到了名字，没有权限，也找不到你哥具体位置。”
“辞老师方才看到的那些‘技术分析’，不过是基于零星影像做的推测，没有经过官方认证。这种帖子，在星网上传得快，沉得也快。再过两天，自然会被新的热点盖下去。”
语气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神色只有一种刚刚睡醒却依旧习惯性接住一切问题的从容。
“辞老师的身份迟早都是要公开的。这一点不必过于担心。”
“你在这里。是以我的名义受邀入住的宾客。”
“这间庄园，属于六皇子。未经许可，任何虫——包括军部——都不能擅入。”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分量，又补了一句：“就算他们查到了照片里是谁，也进不来。除非……”
“除非什么？”沈辞紧接着问。
“除非他们能先知道辞老师是谁。”
沈辞:“……”
沈辞对此沉默，隐约感觉这虫好像话里有话。看对方这样子，只怕是也已经看了那张合照背景图。
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昨晚真的没有守卫察觉到吗？那张照片里的出现的背景，灯光角度，发布时间都如此恰好可疑，真的不会被认出来吗？
可沈辞不敢解释，多说多错，按照他对以斯拉的了解，对方那种抓字眼的能力，自己最好什么都别说。
房间里一下恢复安静，沈辞正压着心虚准备离开，以斯拉忽然开口：“辞老师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沈辞愣了一下。话题跳转得太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慢了半拍才点了点头：“……还行。”
“那间客房的朝向如何？房间朝东的侧，没有西晒，但窗户近景。如果光线不合适，可以再换。”
沈辞觉得以斯拉在这种日常琐事上表现出来的关切，反而比他平时谈论那些权谋算计时更让虫觉得不真实。
他局促眨了眨眼，又点点头：“挺好的，不用换。阳光正好。”
以斯拉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就在这时。
“笃、笃。”
两记敲门声。
沈辞下意识偏头看去，门半敞着，一只亚雌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只托盘，雪白的瓷盘上堆着一整盘深蓝色的果实。果实饱满圆润，表面覆一层薄薄白霜。
是蓝莓。
不是什么奇珍异果，也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异星特产，就是地球上最常见的那种蓝莓。色泽均匀，刚洗过不久，表面水光未干。
沈辞盯着那盘水果愣了有一阵神，他在虫族已经待了有些时日了，别说蓝莓，就是带颜色的果子也见得不多。这里的主流食物是营养液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合成物。像这样新鲜完整，带着果蒂和露水的果实，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那只亚雌全程没有抬头，步子又轻快。他把托盘放在桌角，然后利落地后退两步，微微欠身。沈辞本没注意，可临转身的那一瞬间，那虫目光忽地往上抬了一下。
飞快地扫了以斯拉一眼，又落到沈辞脸上。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浅得像兑了水的琥珀。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像一朵含苞的花，在晨光里半开不开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尖红了。
从耳根一路烧红。猛地低下头，转身快步往外走，背影都透着一股快要溢出来的娇羞感，不知是冲着他们中的哪一个，也可能二者都有。
沈辞：“……”
他偏过头，看向以斯拉。对方正垂着眼，看着那盘蓝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只亚雌最后那一眼的分量。
沈辞目光收回来落在桌角那果碟上。
一整碟子全是蓝莓，没有搭配任何其他水果，也没有点缀什么装饰，就只有一盘小山般的蓝色。
这么吃下去视力一定特别好……
“……辞老师，”以斯拉忽然开口，“北域边境那些种族，每年都会向虫族御贡荐新。辞老师有什么喜欢的，肴馔、珠宝，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我。”
沈辞没有立刻接话，仍然看着那盘蓝莓。安静一会儿才开口：“殿下喜欢吃蓝莓？”
以斯拉的视线落在那盘深蓝色的果实上，睫毛微微垂下去一点。
没有回答。
沈辞看着以斯拉那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样子，心里那点好奇心没能得到满足，但也没有追问下去的打算。
以斯拉这虫，沈辞觉得大抵该跟自己一样，想问的不一定会答，不想答的就直接沉默。对此他颇有心得。
“……殿下，那我先回去了。”他开口，顺势退后了半步，视线从桌上那盘蓝莓上移开，“您忙。”
以斯拉“嗯”了一声，目光还在那碟蓝莓上。沈辞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辞老师。”
沈辞步子微顿。回过头，以斯拉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禁养指南》，辞老师打算写多少篇幅？”
沈辞对于这每日催更已经听得习惯，他脑袋飞速转了一圈，估算了一下剩下的剧情量：“……庆典之前能完结。我赶一赶进度，差不多正好。”
文是一定要在庆典前完结的，他整日数着虐心值过日子，生怕到了庆典那天等级档案上还是个D级雄虫，那可不好看。
以斯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只又轻“嗯”了一声。
沈辞推门出去时，廊光刺目，他抬手在眼前挡了一下，才往回走去。
办公室里，那盘蓝莓安安静静放在桌角，以斯拉伸手，指尖慢慢掠过盘沿，落在那颗最圆润的果实上。
甜的。
汁水充盈，硕大甘甜。
第217章 【禁养指南（二十）】
西泽斯躺在病床上，虫崽枕着他的发丝。菲索斯的手从背后环过来压住他的的腰身，掌心贴着虫崽的褥角，把那只银白色的小东西也往这边拢了拢。
苦艾的气息从雌虫身上透过来，西泽斯向着沉睡着的崽子，侧过耳朵，静静地听。
好安静。
“他怎么……没有动静。”
西泽斯抬起头看向坎贝奇，手还贴在雌虫的小腹上。坎贝奇垂着眼睛，告诉他。
“还太小了，感觉不到很正常。”
窗外下着细雨，坎贝奇有几天没有上过班了，整日窝在家里跟某只雄虫厮混。
西泽斯闻言低头抠了抠指尖，半晌，弱弱喊道:“哥哥……”
坎贝奇向着他挑了挑眉:“怎么？”声音里竟因疲惫而有几分慵懒。
西泽斯撇了撇嘴，指尖又抠一下，把脸往坎贝奇怀里偏了偏：“对不起……”
语气里明明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哪有半点对不起的意思。
他要做雄父了，坎贝奇跟他有崽子了。
两个消息一串联，西泽斯高兴的恨不得当场去死。
西泽斯双膝跪在地上，身子往前压，语气虔诚轻软，开口却是：“你是我的。”
“崽子也是我的。你们都是我的。”
坎贝奇没直接回答他，只是无奈抬手揉了揉那颗爱撒娇的脑袋。
西泽斯自此笃定，坎贝奇不会再离开了。那些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的东西，已经彻底结束，那个羊蹄子说的“命薄”“短命”也不过是骗钱的胡话。
可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再睁眼时，身边又一次空了。
从没有虫，从没有虫敢如此……如此……
西泽斯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失控感，混乱感，被欺骗的感觉和恐慌混在一起，让他一把摔开紧闭的大门，冒着雨跟了出去。
没有虫……没有虫……没有虫没有虫没有虫……能把坎贝奇从他这边带走。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坎贝奇只觉背后阴冷一瞬，扭过头扫视四周，店外大雨瓢泼，昏天暗地，馆内空空荡荡，只有卡座上几位宿醉的常客。
坎贝奇拧着眉把头扭回来，那线虫就坐在对面，灰色如雾般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他们在说什么西泽斯听不清，可他看见坎贝奇琥珀色的眸子在浮动。
他在犹豫吗？他在动摇吗？
“你想好了？”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明明等这一刻等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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