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深蓝色的发丝垂在脸侧,手上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表情纹丝不动。
桌上堆满了文件。
批过的摞在左手边,还没动的摊在右边,文件上面盖着各种颜色的印章。
他坐在这张桌子后面,已经坐了一整天了。
从早晨到现在,中途只喝过一杯水。
那些文件从各个部门涌过来,堆积如山。帝国庆典在即,所有事都挤在一起。
安全、礼宾、场地、邀请名单。每一样都要他过目,每一样都要他签字。可谓忙得是不可开交。
他正准备把光屏文件翻到下一页。
“嗡——”
光脑再震时,以斯拉的指尖还点在光屏上,动作一顿,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右臂看去。沈辞回消息了。
【沈辞】: 殿下。
【沈辞】: 我想去主星。
【以斯拉】:辞老师来主星做什么?
以斯拉说话一向不喜弯弯绕绕。对沈辞,无论是以身份还是关系来看,都更无需迂回的措辞。
对面还没回复,以斯拉主动贴心的补充提议道:
【以斯拉】:第九军的伤亡名单还没有正式通报。
【以斯拉】:但如果辞老师想看,我可以发给你。
沈辞又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以斯拉这份好意他心领,但“尤斯利·塞弗伦斯”那几个字如果真的出现在那份该死的名单上,然后附赠一张宣告结束的讣告送到沈辞面前,他只怕真会当场撅过去。
【沈辞】:不用了,殿下。
【沈辞】:名单里面有没有我哥,不是我看不看能决定的。
【沈辞】:他在上面,我看了会崩溃。他不在上面,我看了也不能当场把他揪回来。
【沈辞】:所以不用了。
沈辞打完这几个字,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眼泪停了,不知是不是流干了,沈辞更希望是后者。再睁眼时,那双总澄澈纯净的黑眸悄然蒙上一层暗光。
【沈辞】:殿下,我知道这个时间不应该打扰你。
【沈辞】:但我等不了了。
【沈辞】:我自荐。
以斯拉看着那三个字愣了神。向他自荐的虫,自他执掌势力以来数不胜数,但沈辞可是雄虫。
【以斯拉】: 辞老师什么意思。
似是为了提醒沈辞,不要被悲伤冲昏头脑。发出,已读,那边却几乎毫不犹豫的重复道。
【沈辞】:殿下,我沈辞 要向以斯拉·卡斯柯达殿下自荐。
每一个字都是决绝且冷静。
【沈辞】:您需要我。
【沈辞】:我知道。
那边停了一瞬。
【以斯拉】: 辞老师。
【以斯拉】: 向以斯拉自荐,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他当然知道。向六皇子自荐,就是把“沈辞”这两个字绑在以斯拉·卡斯柯达这艘船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这个节骨眼上,竞选者的身份如同双刃剑,谁都避之不及,谁都趋之若鹜。有虫想离权利漩涡远远的,有虫想借此扶摇直上、攫取高位。
但那些都是雌虫,在帝国,少有雄虫敢直接参入权力中心。所以以斯拉才一而再的提醒沈辞。
他是有想过借沈辞的影响力,但却没想过沈辞胆子这么大,连雌虫选队都要思忖再三,沈辞就敢直接不管不顾,不要命的向皇子自荐。
【沈辞】: 知道。
【沈辞】: 所以既是自荐,也是合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条。
【沈辞】: 收益彼此共享,所有风险我自己承担。
沈辞这一生几乎从不主动跟生疏的虫或人提出什么,小到说出什么看法或表达什么意见,大到谋划立场纷争,争夺什么钱权势力。他不擅长,生疏,也从未上心。
但今天,不会有虫再接住他的任性与软弱了。
发出去,空间又安静了。沈辞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以斯拉】: 辞老师。
【以斯拉】: 我们当面细说吧。
【以斯拉】: 你想什么时候来?
沈辞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手指落下,比任何时候都快。
【沈辞】: 现在。
以斯拉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满桌未批完的公文和星际时间表。凌晨三点半。他静坐在办公椅停了一瞬,眨了眨眼。然后拿回光脑——
【以斯拉】: 好。
沈辞不知道以斯拉是怎么做到的。
他在凌晨四点拉开公寓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两只虫。穿着黑色的制服,不是军部的款式,沈辞没见过这种样式。肩章上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等级,看不出所属,什么都看不出来。
沉默地站在走廊里,像两尊雕像。
临行之际,沈辞驻足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旧公寓。洗衣机还故障未修,被他胡洗一通后晾晒的衣衫也还没干,没来得及收回。屋内算不上凌乱,却也未曾费心收拾得窗明几净。
全然不像一个远行人该留下的居所模样。
又不是不回来了,沈辞这么想着,扭回了头。垂眼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小白鞋。他的行李比尤斯利的还少,就一个包,里面鼓囊囊的,其实是尤斯利的枕头。
沈辞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本来是要往里面装衣服,装洗漱用品或者私人物品什么的,但脑子一抽,尤斯利的枕头就被他塞进去,已经几乎占满了整个背包的空间。
看来那些生活用品什么的,只能到了主星再买新的了。
只盼着以斯拉能为他这名新晋幕僚妥善安顿住处,最好还给他报销,还能给他发工资,不知道有没有五险一金……
沈辞就这样胡思乱想,心不在焉的出了门。
一直到坐在飞舰上,沈辞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眼前都是他哥那张冷淡疏离、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的脸。
银灰色的小辫垂在后脑勺,走在他前面时,布料紧绷,裹着笔直双腿,勾勒每一处肌肉线条。
掌心的温度,穿过他指缝时从不犹豫。
第195章 调令
沈辞直到站在飞舰偌大的舷窗前,眺望出去时,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帝国心脏”。
主星在这片无边遥远的宇宙里,如同一颗镶嵌在内的璀璨钻石。恢宏,庞大,气度非凡。
无数座城连在一起,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摩天楼宇冲入云层,违背力学跨在半空,再被不知材质的透明的管道连接成一体,看得沈辞目不暇接。
此刻正是清晨,飞舰在建筑群中高速穿行,最终在一处安静的庄园里降落。
沈辞前世见过不少皇庭别苑,但眼前的庄园,区别于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更像是一座被时光和科技共同打磨过的艺术品。
科技与古典,硬朗与轻盈,被某种规范式的审美无声缝合。
沈辞的步子逐渐慢下来。
脚下的石板路不宽,两侧是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意,混着泥土草木的气息,不像他想象中皇室该有的样子。没有熏香,也没有刻意营造的庄严肃穆,干干净净的,自然得甚至有点冷清。
那两只黑制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后面,不再领路,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沈辞也不问,就那么自己走。
整条路上,沈辞一只虫影也不曾见到过,这偌大庄园,竟寂静得如同无人之境。
穿过回廊,沈辞左右观望,无意中视线盯住。
他目光扫到了一庭室内花园,高透的玻璃穹顶下,花墙堆砌,正中一棵缀着不知名花苞的树,枝叶繁茂,几乎要触到顶棚。一张纯色长椅安置树下,清透晨光刚好透过树叶,能照到椅子一半。
想不到以斯拉这样麻木滞涩得如同智能机器一般的虫子,空寂庄园里竟然也会有这样温柔一隅。
沈辞走的不算久,虽心绪杂乱不宁,脚下步子却未曾停过。
一直到站在以斯拉办公室的门前,沈辞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尊雕像般的雌虫不知何时已经停至走廊最远,不敢僭越一步。
沈辞垂下眸子,推门进去。
这个时间的阳光不算刺目,敞阔空旷的办公室里,温吞吞的光线从以斯拉背后照来。
桌上堆着文件。
左边一摞,右边一摞,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刚好够放一块光屏。
以斯拉就坐在那堆文件后面,抬眼,正对上沈辞的目光。
深蓝色的头发遮住了他半边眉骨,那双银色眼睛,依旧如记忆里一般的空茫淡然,并没有因为沈辞的到来而添增情绪。
门开的动静不大,但他自然听见了。
“……辞老师。”
以斯拉开口,声音清冽,平稳。
沈辞拎包的手紧了紧。
“……殿下。”
他应了一声,不知是不是因为连夜赶路,略显疲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