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温低着头：“……不一样。”
系统：“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
系统叹息：“那我换个问题，在你目前见过的所有人类中，有没有谁，是你觉得和他相似的？”
尼温不说话了。
他这次认真地想了很久很久，久到系统以为他想不出怎么回答时，少年忽的握紧匕首，说出了一个令系统匪夷所思的答案。
“像…老婆婆。”
系统：“谁？”
尼温说：“我刚来到这个世界里，在桥洞遇见的那个老婆婆。”
那个老婆婆也给尼温送过包子，她教会了尼温，什么是哨兵什么是向导，还把全身仅有的20块钱全给了尼温。
尼温认识的人类很少，在他认识的所有人类中，那个孱弱无力的老婆婆，却是唯一一个将身上所有都给尼温的人。
可她死的时候，尼温还想过吃掉她。
那时的尼温尚且不明白死亡其实是悲伤的，只以为人类死掉就是死掉了，所以可以成为饱腹的食物。可现在想来，老婆婆的死，其实就和林重寄的死一样。
都是……
都是他以后再也不会遇到的人。
系统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气发闷：“龙王陛下，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了。”
尼温神情迷惘：“为什么？”
“因为他们。”系统顿了顿，含着温柔的笑道，“对你来说很像亲人吧。”
亲人？
听到这句话，尼温要刺向马半仙的刀尖悬住，停在空中。
血珠顺着刀尖滑落。
那一刹那，尼温好像看见透明的血珠里倒映出自己的脸，被无限放大，无限清晰。在这颗鲜红的血珠里，他又看到自己的眼眶内，落下晶莹的水光。
泪珠和血珠同时滴落。
整座虚构世界的风声都刹那静止了，血河表面的涟漪顿住，鸦默鹊静寂若无人。
现实里的简贺兰抬手摁住自己的心口，一股迷茫却又深邃的悲哀从心底传来。他将所有统治权交给了尼温，所以看不到虚构世界里的一切，可却依旧能感同身受着来自少年的情感。
那是丧亲一样的疼痛。
风静树止，万籁俱寂。
尼温猝然深深倒吸一口气，闭上眼，刀尖插进马半仙脑侧的地底。
下一秒，出现在马半仙眼前的，是一只巨型的黑龙。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缓缓放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龙。
它的翅膀张开，长达百米的双翼遮天蔽日，骨刃薄膜的黑色龙翼边缘如烈火纹，带着无边无尽的肃杀之意。可这只龙却张嘴发出了深远的，好似哀悼般的低鸣。
丧钟终于敲响，
是在故人死去多日之后。
尼温没有过亲人，所以就以为自己没有感受过亲情。
每当看见街上那些牵着大人手的小孩子，他都会很好奇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可龙是不会羡慕的，就算羡慕也不会承认，因为龙是很高傲的生物，才不像软弱的人类需要家庭和亲情。
就算没有亲情，龙也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只是偶尔半夜会有那么一小会儿偷偷地想，如果能趴在龙父母的肚皮上睡觉，那应该会很暖和。
他真的，一直都觉得自己是在没有亲情的环境里生活长大。
但原来，原来他早就已经拥有过。
只是……
是在他们死掉以后，他才意识到那原来可以称之为亲情。
可是。
黑龙的低鸣遥远又悲伤。
现在，龙又没有亲人了。
……
世界分崩离析，马半仙血肉模糊的尸体化作烟雾消散，留下一块漆黑污浊的结晶。
【系统：获得物品〖马半仙〗结晶，污染物等级-县镇级〗，结晶等级判定：B级】
【系统：污染物〖马半仙〗已记录，可在『龙的宝库』中查询】
尼温捡起那块结晶，转过身时，周围的环境变幻，他一下子从虚构世界回到了现实里。身体哗啦一声扑进简岚的怀内，被他牢牢抱住。
少年身上血淋淋的，两只手没什么力气垂落，闷头趴在简岚的胸前。
简岚看向身后已经清醒的褚钺，飞快脱掉外套盖住少年的头发和脸。
褚钺正在检查四周的污染度，闻声看过来：“温九你……”
青年似乎状态很差，褚钺压低声，转向简岚：“他怎么样了？”
简岚撩开衣服一角，瞧不见少年的脸，可他的两只手死死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服，身体在轻颤。
“褚钺，这里的事你来处理吧，我先带他出去。”
褚钺看了眼他怀里的青年：“好。”
说完，顿了顿又道：“你如果想摸我的招白了，随时都可以。”
这句话明显是对少年说的。
简岚带着温九离开了。
村中的雾气消散，纸人堆叠着倒在一边，褚钺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的房屋，拔出招白一副戒备姿态。可很快他发现走出来的都是些老者，他们面面相觑，看向乱七八糟的祭坛。
其中一名老婆婆哑声问：“马半仙…死…死了吗？”
褚钺沉声：“他是污染物，已经死了。”
褚钺知道马半仙在村里的声望很高，担心这些思维根深蒂固的老人会为了马半仙报仇动手。
跟老者动手，不是他的规矩，他只能尽量防范。
可不料那名老婆婆却猛地跪下来，哭得泣不成声。
“可以…回家了……”
他们全部像是卸下一块石头般，崩溃地倒地大哭，有的还互相抱着哭。
嘴里全在喊的是：可以回家了。
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回家了。
……
在禄马村的附近有一条小溪。
接近天明时分，溪面泛起粼粼波光，河流里的鱼儿轻快游动，时不时从水底跳出来，溅起一层漂亮的水花。
尼温被简岚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身下垫着简岚的外套。
少年看起来好乖，像只精巧的洋娃娃似的，坐在那里双腿悬空，也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
简岚蹲下身，双手撑在少年身侧，轻声：“乖老婆？”
尼温慢慢抬眸，眼眶有点红。
简岚没有问他为什么难过，而是掏出一颗糖果拆开。躺在掌心里的糖纸折射出七彩缤纷的光，他擦干净手，捏住糖果递到尼温嘴边。
“乖老婆，啊——”
尼温瘪嘴偏头：“我不吃。”
简岚委屈趴在他膝盖上，睁圆狗狗眼：“可乖老婆不吃的话，我的心里会好难过好难过。求求乖老婆了，就吃一颗吧？”
尼温没说话，分开膝盖想要推开他。
可简岚好黏人，一被踹远就像磁铁一样主动吸附回他腿边，怎么都甩不开。
他做出哀求的模样：“我亲爱的乖老婆啊，你就吃一颗狗狗的糖吧。只要你吃了，狗狗就什么都答应你，狗狗还可以告诉你一个非常大的秘密。我保证，这个秘密你绝对不知道。”
一听到秘密，尼温眸光闪烁，有一点感兴趣。
可他现在又心情不好，就这样答应总觉得自己丢面。
尼温闷声：“那你求我。”
简岚立刻起身拍拍两袖，做出小太监跪地谢恩的动作：“奴才求求陛下了。”
听不懂。
“奴才是什么意思？”
“奴才就是我，陛下就是你。意思就是说，”简岚仰头凑近，眼底满是倒映着他，“意思就是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花言巧语的人类。
在简岚的封建小太监攻势下，龙王陛下勉为其难吃掉他手里的糖果。
甜到心底的糖果转移了尼温的一些注意力，他腮帮子微鼓：“你要说什么秘密？”
简岚贴着他的手臂蹭过来强行挤在石头上。
尼温用力拍他的肩膀，简岚摇头晃脑就是不下去。
他说：“其实，我不叫简岚。”
尼温动作一顿。
说这些话时简贺兰心里惴惴不安，但他想着，与其叫乖老婆难过，不如让他生气来怒骂自己。
“我之前一直都在骗你，我的真名叫简贺兰，祝贺的贺，兰草的兰。简岚是我上次做任务用的假名，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的，可是见乖老婆好难，要不是这回被褚钺逼着过来，都没有机会见你。”
他唠唠叨叨：“这点上我还是挺感谢他的，但乖老婆你要记住他是直男啊，他可是超级讨人厌的钢铁直男，你不能觉得他是好人，我才是好人，你不可以喜欢他超过我！”
“…我才不喜欢他。”
简贺兰眼睛倏然发亮。
“我也不喜欢你。”
他又立马呜咽着耷拉耳朵。
尼温说：“你骗我名字，我现在更讨厌你了。”
“不要啊！”简贺兰双手搓动，跟苍蝇似的，“不要讨厌我嘛，我现在都告诉乖老婆你了，你骂我咬我掐我好了，但是别讨厌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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