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泠鸢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叶妄殊肯定是不信的,他的目光落到了傅泠鸢的耳畔,那枚红玉髓耳坠,此刻正随着面前人低头的动作一闪一晃,衬得那节暴露在外的脖颈格外纤细白净。
傅泠鸢等了好久,面前人却没了动静,岂料一抬头,就看到叶妄殊正看着自己。
他倒是没什么避嫌害羞的自觉,坦坦荡荡地将目光迎了回去,反倒是叶妄殊,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罢了,让阿屿带你先回去吧。”
第4章 心跳失控
自那日,傅泠鸢同叶妄殊见过一面后,渡无量内又恢复了平静。
叶妄殊的态度虽仍旧不明,却也很少过问傅泠鸢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给他足够的‘自由’。
而作为‘病患’的傅泠鸢也很尽职尽责。能不出门便不出门,整日就窝在屋子里养伤,从不跟任何人打探消息。
傅泠鸢本以为,可以平静地熬到自己伤势恢复的那天。偏偏叶妄殊主动提出邀他一同用膳,地点设在了湖心亭。
谈星将傅泠鸢带过去时,叶妄殊已经到了,正神色平静地盯着亭外的落雪。
一阵凉风忽地吹过亭子,傅泠鸢没忍住,连着咳了几声。
叶妄殊看了他一眼,一挥手,亭外的雪便没了。
这便是穹渊之主。穹渊内的天气好坏,都在这位尊主大人的一念之间。
叶妄殊看向傅泠鸢,“过来。”说完又冲一旁的谈星摆了摆手。
谈星会意,默默退出了亭子。
傅泠鸢心里对他这态度颇有微词,却也老老实实走进了亭中。等他瞧见桌子上摆着的各式各样造型精致的吃食,以及旁边放着的那壶醇香的佳酿时,心底的不满不由得消退了几分。
“此酒乃穹渊寒泉所酿,名‘霜雪寂’。口感十分醇厚,其中一味焰阳玉髓最是难得,可助你驱散体内残余的寒气。”
叶妄殊的口气比方才软了几分。甚至还亲自替傅泠鸢斟了一杯酒。
但他这般态度,反倒让傅泠鸢心下越发谨惕,生怕自己暴露了什么。
鉴于叶妄殊的态度实在过于不寻常,傅泠鸢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酒杯,“多谢尊主。”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一线流火,直烧到了胸腔。这酒确实性烈,但尚在承受范围内。
叶妄殊见状勾了勾嘴角,随手又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跟着喝了几杯。二人对饮间,总时不时提起傅泠鸢口中的那位‘叶先生’。
“千年后的吾,仍不喜甜食?”
傅泠鸢脸颊微红,似有醉意,晃悠着脑袋回答道,“是啊…先生他从不碰甜点,却偏爱一种产自琢鹿的蜜渍梅子。那梅子酸甜适口,能醒神。”
叶妄殊仔细听着,用余光打量着傅泠鸢的神情,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窥探到有用的信息。
可惜一无所获。
“琢鹿···此地吾倒是曾有所耳闻。那你觉得,千年后的吾,是个怎样的人?”叶妄殊有些好奇,傅泠鸢会如何评价‘自己’。
傅泠鸢很认真地回想了片刻,方才笑眯眯地开口:“你说先生啊···他面上瞧着对什么都不在意,但实则不然。遇上头疼的事,他总喜欢一边思考一边用左手拇指摩挲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傅泠鸢一副吃醉了的神态,一手撑在脸下,笑眯眯看着叶妄殊,“先生偶尔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我知道的,他没回心情不好,就喜欢一个人去最高的露台看星星,一看就是一整夜……他也不嫌闷。”
说这些话时,傅泠鸢的语气里满满都是怀念和略显缠绵的缱眷。殊不知这话里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最让人无法辨别。
叶妄殊静静听他说着,不知不觉也喝下许多。
傅泠鸢所讲述的这些习惯,有些与他相似,有些听着却太过迥异。可毕竟他们之间相差了千年的时光,而这么长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
可有些东西是刻进骨子里的,很难再变。
傅泠鸢很聪明,他提到的那些细节,无一不在反复强调着一件事,他与‘叶妄殊’关系匪浅。而那些被他一遍遍重复的细节,偏偏无人可以印证。
酒过数巡,傅泠鸢眼神越发迷离,话也多了起来。
他时而肆笑,时而叹息,最后干脆趴在了桌上,含糊嘟囔着‘叶先生’、‘骗子’、‘无情’、‘冷血’之类的词句。直至没了声息,似是醉倒睡去。
叶妄殊轻放下酒杯,看了他许久。
夜色渐深,穹渊的风不知不觉间吹进了亭子里。
叶妄殊忽然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傅泠鸢身边。
他周身属于‘穹渊之主’的冷硬威压被尽数敛去,眉眼间的锋芒也顺势柔和了下来。就连嘴角都勾起了一丝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弧度。
那是他根据傅泠鸢的描述,模仿出的‘叶先生’。
叶妄殊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傅泠鸢散落额前的碎发,俯身轻唤:“泠鸢?”
低沉而醇厚的嗓音,似一壶醉人的酒,带着试探的温和。
可醉倒在桌上的人毫无反应。
叶妄殊顿了顿,又靠近了些。这样的距离,让他隐约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药香。
他再次开口,声音中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诱哄:“是我。我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下傅泠鸢便动了。
眼前之人并未睁眼,仿佛梦呓般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手臂一伸,精准地搂住了叶妄殊的腰身,整个人也靠了过去。对方将脸埋在叶妄殊的腰间蹭了蹭,低喃道,“别走…先生,这次不准走…不准丢下我一个人……”
傅泠鸢这个拥抱并没用多少力气,甚至因为喝醉了而显得有些绵软。但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却在叶妄殊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混合着那句‘不准丢下我’,直直落进了叶妄殊的心底。
他浑身僵硬,血液上涌至头顶后又飞速退去。留下一种陌生到近乎眩晕的悸动感。
叶妄殊沉寂了多年的心脏在胸腔里失了章法地狂跳,吵得他耳膜生疼。而腰间被触碰的地方则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和灼热,顺着脊柱不断向上蔓延。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
叶妄殊已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岁月,经历过多少风浪。他自认早已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偏偏此刻,眼前这个‘醉鬼’,一个简简单单无意识的拥抱,却让他方寸大乱,手足无措。
他想推开,可手指触到对方单薄的肩背,却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而傅泠鸢似乎觉得不够安稳,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叶妄殊喉结滚动,呼吸已然乱了。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惊涛骇浪。最终,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量,一点点掰开了傅泠鸢的手臂,将人放回到桌边重新趴好。
做完这一切,叶妄殊甚至没敢再看傅泠鸢一眼,便转身快步离开了亭子。一身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划过凌乱的弧度,眨眼间就消失在黑暗里。
离开前,他还不忘给湖心亭设了道结界,替亭子里的人隔绝了穹渊中的冷风。
可叶妄殊并不知晓,他离开没多久,原本趴在石桌上的傅泠鸢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刻,傅泠鸢的眼底一片清明澄澈,哪里有半分醉意。
他抬了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方才搂抱住叶妄殊腰身的位置,嘴角轻抿,在寂静的夜色中无声地笑了笑。
穹渊之主的心跳,也会不受控么?
原来……他也会慌啊。
毕竟这千年前,可没有人知道夜洄的银骑卫都是在最烈的酒里,淬炼出的刀刃。
**
自那晚的试探后,叶妄殊又消失了。
从阿屿口中,傅泠鸢才得知对方又闭关了。
或许是因他两人都是这穹渊中的‘客人’,阿屿对傅泠鸢总有种同病相怜的感情。
在小家伙看来,他们两人都是被‘老东西’欺压的‘可怜人’,因而时不时就喜欢跑来同傅泠鸢诉苦。
“我原本就不想来这里,要不是族中那些长老们逼着我来,我才不干。还说什么只要我跟着老东西修炼,就能快点蜕形。”
阿屿趴在在傅泠鸢窗边的石台上,晃荡着两条小腿,“他们肯定是被老东西骗了。”
“老东西根本懒得管我。我来了这么久,他要么在闭关,要么就天天带着那三个丑东西在穹渊里乱逛。哼!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还不让我出去,我都要闷死了!”
傅泠鸢正在尝试凝聚身体里微弱的灵力,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你说的丑东西…该不会是谈星他们吧?”
有了前车之鉴,傅泠鸢对小家伙的起名水平有了一定的理解。
“没错!”阿屿用力点头,脸上写满了嫌弃。“先说谈星吧。那家伙…差强人意,看着还算不错。你是没见过辉月背后那对黑漆漆的翅膀,真的是丑死了!还有柒耀,他的眼睛跟琉璃珠子似的,还会发光的?晚上看着特别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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