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中开始流露出不耐烦，笔再一次滑落到桌上的时候，方铭觉得自己在挨打的边缘反复横跳。
“看，就像我这样，把手指轻轻地放在笔上。”他忍不住凑上去，把手放在宙拿着的笔上面空白处演示，让他模仿他的动作。
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宙的笔就是不能稳定地在纸上留下痕迹。
他生气地把笔仍在一旁，阴郁地看着方铭。
方铭身体作出随时准备逃开的准备，脸上却露出谄媚的笑容：“已经很不错了，我小时候学了一个星期也没学会，真的！”
假的，方铭心想，老子学了一个下午就学会了。
宙终究还是不甘心地又拿起了笔，在笔再一次要滑到的时候，方铭情急之下伸出手，握住宙的手，下意识地纠正了宙手指的位置和力度。
他惊奇地发现，他能移动宙的手，而在他的带动下，宙手中的笔，终于稳定地画出了一笔。
“不就是这样么，感觉到了么？”方铭趁宙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提醒他体会。
他身前的宙，眼光先是一变，正要掀开他，又疑惑地看着两只重叠的手，手中的笔，以及笔下的字迹，有点出神。
就这样，方铭握着他的手一画一画地写出了一个“宙”。
最后一笔一落，方铭舒了口气，赶紧放开他退后一步。
不待宙发火，他赶紧夸道：“你看，咱们第一个字不就写好了吗？”
宙埋着头，看不出表情，视线落在刚刚写好的那个字上，有点发呆。
方铭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之下，吐了吐舌头。
这个歪歪扭扭的宙字旁边，还有一个嚣张的、张牙舞爪的“方铭”。
从那之后，宙又学会了好几个字。
“小”“王”“子”三个字自然不在话下，方铭也讲到“地方”这个词的时候，顺便教他写“方”字，告诉他这个词里的“方”字，也是他的姓氏。
“什么是姓氏？”宙皱眉问。
方铭难住了，他磕磕绊绊地说：“姓氏就是名字的第一个字，不，有些人是两个字，也不对，外国人的姓氏是放在后面的……”
宙的表情逐渐变得质疑。
“姓氏主要是用来代表家族的，比如我姓方，因为我外婆姓方，我们是一家人。这个代表家族的姓，再加上代表自己的名，比如我是单名一个铭，就是这个人完整的姓名。”
“那我呢？”宙问道。
方铭怔了一下，小心严谨地说：“宙很可能是你的名，但说不定是姓，这就要问给你取名字的人了。”
宙听了这句话，就不再吱声。
拿着笔狠狠地在书本上写着了好几个“方”字，每写一个，就出“刷刷”地划掉前一个，看得方铭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个不爽，自己这个活生生的“方”也要被无情划掉。
其实这段时间宙已经不太打他了。
他的注意力好像都被吸引到了书本和学习上去。
每次看到他认认真真地伏在案前聚精会神地认字写字，方铭都有一种错乱又欣慰的复杂感觉。
这段时间，他也发现了一些关于宙的真相。
一句话概括就是：宙竟然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而这在回收站，是一件极不正常的事情。
比如，宙是需要吃喝拉撒的，他常常去山上摘果子，偶尔会从附近的商店里，顺一些食物和衣物。这个世界仿佛仅仅对宙来说是正常的，每当方铭想要尝试拿动宙取回的物品，残酷的现实就会提醒他，这个世界不属于他。
再比如，如此彪悍的宙，反而是会受伤的，发现这一点是因为，他有一次揍方铭的时候，拳头碰到了他的牙齿，哪知方铭的嘴角痛过了就没事，宙的手指关节反而肿了大半天。这当然让方铭窃喜了半天，阿Q精神地催眠自己说，其实是自己用脸捶了宙的拳头。
每天宙会消失一段时间，但从不缺席每天的功课。
方铭参照高三学生的课程表，给宙排了满满当当的学习内容，包括晚上7点到10点的晚自修，心想这还不卷死你。
然而，当他第五次睡着了又被上完晚自修的宙无情地叫醒，给他念书和答疑时，他才悔不当初地发现，被卷死的竟是他自己。
好在宙的“自修”时间，方铭还能出去透透气，去跟老马他们聊聊天，去网吧看看游戏和肥皂剧，沿着湖畔跑跑步。
886
这是今天闪出的数字，来到回收站已经两个星期了。
好像整个回收站，只有他在心心念念地盼着世界线紊乱，其他人都在这个小镇上安居乐业起来。
他总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886是个好数字。
当然还剩888天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被老马嘲笑了。
但今天还有一点不一样，他出门的时候，宙有点欲言又止。
他是不是对这个世界的变化比其他人更敏感？
想到这，他在湖边停下来，抬头望向天空。
今天的天空跟他来的那天有点像，似乎有什么在黑幕中翻涌。
他的心跳感应着不知名的能量逼近，越跳越快。
北面，那是镇上的方向。
他发足狂奔起来。
来不及回去找宙了，他一边疾跑一边喊：
“臭小子你最好说到做到，该出现的时候就给老子出现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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