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皇帝沉声道。
曲谈垂首:“臣有罪。”
“你有何罪?”
“…臣不该不听宅家的话,惊扰了姐姐安养。”
皇帝的身子微微向后仰去,俯视着曲谈:“只是单单不听话?你可知不听朕的话算是忤旨?”
曲谈微微咬紧牙关:“是。”
“那你知不知道,忤旨之罪当诛?”
曲谈抬起头,发丝因叩首而有些散乱,看着十分可怜:“臣是无心的…阿耶饶我。”
皇帝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向曲谈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待曲谈站稳,又挥手让他近前,在膝下坐下。
“许久未见你姐姐了。她近来如何?”
曲谈连手心都是冰凉的。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落在旁人眼中必定难看。可若低着头,便更显心虚。索性迎着皇帝的目光答道:“姐姐正在病中,臣不敢多扰。只觉得姐姐虽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精神头倒好,声音也是中气十足,想来是医令悉心调养的。还有,她仍如从前一般爱睡午觉,臣送她回屋不久,她便睡得沉了。”
曲谈不知这个答案能否让皇帝满意。他答完话,见皇帝没有出声,心中正七上八下,想着该如何破这僵局,便听皇帝带着几分干哑的声音道:“好了。医令过后也去诊过脉了,幸而你姐姐无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皇帝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你入宫这些时日,朕已命人将你的旧宅重新修葺了一番。今日便出宫去吧。允你一日歇息,后日照常上值。”
曲谈心中一片恶寒,面上却愈发恭敬温顺。他做足了受宠若惊之态,起身谢恩,缓缓退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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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六郎,心愿得偿。”
谢春时照例送曲谈出去。曲谈听罢,只淡淡一笑。
柴瑛趁无人注意,往谢春时袖中塞了块金疙瘩。谢春时刚要推辞,便听曲谈道:“也要多谢翁翁成全。”
“老奴不过略施小计,将公主引了出来。若无六郎对圣心把握,又哪有今日一箭双雕的成果?”谢春时笑着奉承。
曲谈闻言轻轻一笑,只是笑不入眼,那笑意到了嘴角便散了。
谢春时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稍稍犹豫,方道:“恕老奴多嘴。至尊坐拥天下,得力能干的臣子数不胜数,可贴心的儿子却寥寥无几。六郎既愿意低头,又何妨再多顺至尊几分?于您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曲谈将面上最后一丝笑意敛尽:“我知道。至尊要的是狸奴,而非曲平渊。可狸奴能成为曲平渊,曲平渊却做不回狸奴。而我与曲平渊…本就是一个人。”
谢春时将拂尘搭在臂上,望着曲谈离去的身影。
许久,唯余一声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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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六郎,怎么了?”柴瑛随车侍奉,见曲谈忽然叫停,不由紧张。
“闷得慌。”说话间,曲谈已掀开车帘,率先下了车。柴瑛忙跟在他身后。
马车从景风门出,此刻刚过了崇仁坊,离永王旧宅所在的光福坊尚有段路。他突然叫停,不为别的。只是忽然间,十分排斥回到那个冰冷空旷、死气沉沉的王府。
眼见曲谈一路要往东市去,柴瑛在身后不由道:“这时辰,东市该收市了吧。”
曲谈回过头,颇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柴瑛倒坦然:“奴婢进宫前,家中原是商户。后来父亲南下运货时遭了不测,母亲伤心坏了身子,家里缺钱延医,这才进了宫。”
“这么说,你还会做生意了?”
柴瑛点点头:“耳濡目染,个中门路多少懂一些。”
曲谈忽然冲她一笑。至于为何而笑,他却不曾解释。
市里商户已陆续收摊,道旁门户紧掩,路上买家寥寥,多是辛劳一日的商人结伴归家,不复白日热闹。
曲谈走到一座尚搭着竹架的门面前停下。门头牌匾用红绸盖着,里外陆续有人进出搬运物什,一个婆子正拿着扫帚清理门前的杂物。
看来不日便要开张。
见曲谈驻足,那婆子和善道:“这位郎君,如今乱糟糟的,只怕冲撞了您。待开了业,再请您光临。”
“老人家。”曲谈遥指着门面,“不知这做的是什么营生?”
说起这个,那婆子便来了精神:“我们这可新鲜了,酸酸甜甜的果子,糖浆奶乳,什么都有。按我们掌柜说,如今的小郎君小姑娘,就图这口新鲜。”
“哦?”曲谈看着也来了兴致,“不知贵店如何称呼?”
“桃花坞。”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店内传来。李若一身澜衫,从门内缓缓走出,步下台阶,含笑与曲谈相视而立。
“掌柜。”婆子唤道。
李若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小店兹定于下月初一开业,还望这位郎君届时定要光临。”
曲谈含笑,拱手回道:“多谢掌柜诚邀。某在此,先贺掌柜大喜。”
曲谈让李若留步,独自走出数步。恍惚间觉得少了什么,回过头,见柴瑛仍仰着头在看那铺子,便和声唤道:“柴瑛。”
柴瑛如梦初醒。
“走了。”曲谈微微侧首,示意她跟上。
柴瑛忙追上前,却仍意犹未尽,不住回头。那年轻掌柜正站在阶上相送,见她回首,便含笑地想她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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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谈重掌诏狱的第一日,便接到圣上御旨——命他与刑部再抄中书令陆玟在京房产。
曾经门庭若市、风光无限的陆宅业已被御林军包围多日,过路者无不行色匆匆,避之不及。
此刻,紧闭的大门再一次被玄甲御林军轰然破开。
曲谈一袭玄衣走在前头,刑部尚书颤颤巍巍跟在他身后。
这一回,没有大理寺,也没有御史台。
他在布满尘埃的阶前站定,仰首望向那方摇摇欲坠的“陆府”匾额。
身后,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第66章 朝菌恋晨蜉蝣惜春1
“夫人勿惊,此番只是例行抄检,防止有疏漏之处。来时诏狱使特意吩咐,莫要惊动内宅之人。”
陆府东院后堂,一名御林军对廊下忐忑不安的妇人说道。
陆府先前已被抄过一回,虽不至满目疮痍,却也与家徒四壁无异,一片凄清惨淡。
而那御林军话虽客气,手下却分毫不曾手软,连假山土堆都翻了个遍。以至于那妇人几度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先下去吧。”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她的神思。
她回过头,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几分,却又仿佛不敢认。朱唇轻启,却未出声。
曲谈走到阶下:“白夫人。”
他口中的白夫人,正是陆宵生母。从前曲谈与陆宵交好时,但凡得了出宫的机会,必到陆府玩耍。陆宵性子早熟沉闷,白氏对着这个活泼可爱的小皇子颇有好感,连最初对儿子与皇子交好的担忧也渐渐放下了。
她身在后宅,谨小慎微,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只记得突然有一日,那小皇子不再往府上来了,儿子也在不久后远行去了巴蜀。她在主君的闲话中,先后听说那小皇子被流放边地,后来又重返京城。再后来,便是更多不堪的话。
话里,那个曾经天真活泼的小皇子,变成了无恶不作的刽子手,成了主君的心腹大患。直到有一日,这刽子手落下铡刀,要走了他们家大小姐夫郎的性命。
人言沸沸,她却自始至终,未得以再与他见上一面。
他比记忆中长高了许多,整个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了。罩在黑衣里,更衬得脸色青白。
在他身上,温和与疏离交错着,却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六殿下。”
白氏刚出声,又忙用手指轻碰下唇。她恍惚记得主君说过,这位六皇子已被贬为庶人,如今虽重新得势,却也怕这话犯了忌讳。
好在曲谈并不在意,只道:“夫人借一步说话。”
白氏将他引到廊下拐角。曲谈自袖中仔细取出一块带血的绢布:“这是三嫂托我带来的。”
“殿下见过我们大小姐了?”白氏疾步上前:“她可还好?可有饿着冻着?”白氏急切地问道。
她颤着手接过绢布。打开时,见陆纨在那绢布上血书“安好,勿念,保重”六字,那颗如鼓雷鸣的心,好歹安稳下来。
“三嫂与皇孙还算安好。皇孙前些日子不慎染了风寒,至尊也派了医令去照看。夫人放心。”
白氏点了点头,略一思忖:“妾身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殿下随妾身到后院去,亲自与梁夫人说一说我们大小姐的近况?梁夫人如今正在病中,却又挂心女儿,一直不得安心养病。若得殿下亲口相告,定能放心些。”
曲谈本不愿踏足后宅,可白氏恳切的目光让他想起梦里赢皇后含泪的双眸,终是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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