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口胡沁!”皇帝破箱般的声音从背后传出,下一刻,他的眼底竟泛起泪光。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仿佛要抓住曲谈,又仿佛是要挽留什么:“你和你母亲兄长一样…朕明明没想过要将你们赶尽杀绝,可你们却已经急不可耐地要悖逆于朕…却还敢说你们不是狼子野心!”
“阿耶还有心思提起我的母亲和兄长。”曲谈扭头,居高临下俯视着皇帝。
那个年少时他追赶过的身影,已不再伟岸,已在岁月的流转中变得苍老、虚弱。
原来,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也不过是一具会伤会痛的肉体凡胎罢了。
“好得很。”曲谈点点头,“儿子定不负阿耶所望,会尽快送阿耶去和母亲兄长团聚。不过在此之前,还要请阿耶再撑上些时日,以保我大晟国祚延绵。”
他旋身立于御案之前,负手而立,平声宣道:“至尊突发骤疾,人事不省。保有神智之时,命本王代为监国。在场兄弟姐妹皆为见证。君父有疾,我等自当力行孝道。从今日起,诸位便留在宫中,尽心侍奉,直至至尊康复。为防人心浮动、边关动荡,左将军,传令下去,封锁宫中内外,京城即刻戒严,不得走漏半分消息。违者,立斩。”
无需曲谈多言,话音刚落,金吾卫已三两上前,将一众犹在梦中的皇族子弟“请”了下去。
皇帝则由邓笙亲自“护送”。
而当金吾碰上宜阳的刹那,被她骤然挣开:“放肆!”
她旋身护住已失声痛哭的朝阳,目光如刃,扫过那些铁甲森然的面孔。
然而她终究只是一个孱弱女子,岂是金吾的对手,很快便被重新压制。但她没有放弃,依旧向曲谈怒声开口:“阿兄!”
这一声“阿兄”,也不知她想唤的是谁。
究竟是已经离去的敦穆太子,是眼前面目全非的曲谈,又或是远在京外、力有不及的曲诀与曲谨。
曲谈抬手,命金吾停下动作,静待她的下文。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娇弱的三妹妹竟有如此魄力,倒胜过他几个无能的兄弟。
她抬起手,指向那张已空荡荡的龙椅,声音疲乏而干哑:“那个位置就这么好么?值得你们一个个连人都不做了。”
宜阳大口喘着气,腹中那股呕意翻涌不休,眼前一阵阵发黑。而待昏眩退去,她望着满目疮痍的殿中,酒水珍馐洒落一地,绫罗绸缎四散狼藉。
所谓天潢贵胄,就如同这支离破碎的华物一般,不过是顷刻间便能毁去的浮华。
“六哥,人人艳羡帝王家,可你看,我们这个家,都成什么样了。”
说罢,她厉声呵退了金吾即将上前的禁锢,抬手捋了捋散乱的发髻,也无需旁人押解,便自行走了出去。
再不看曲谈一眼,只留下一声声绵长的讥笑。
金吾各自领命,殿中凤子皇孙很快被尽数押下。
原先还满当当的大殿,顷刻间只剩下寥寥几道人影。
曲谈绕到龙椅之后,倾身探向椅背上方那条昂首长吟的金龙,指尖沿着龙鳞的纹路缓缓滑过。
目光悠长,如痴似狂。
在这场兵荒马乱之中,谁人自顾不暇,竟也无人察觉,满堂皇亲里尚有一尾漏网之鱼。
曲邵登上御阶,回身环顾。殿中虽空,煌煌威仪却尚未散尽。
俯视望去,倒真有了几分高处不胜寒的登临之感。
果然,权势是极具诱惑的,也不怪他二哥年老体弱,仍死死不肯放手。
曲邵回头,看着正玩弄龙椅的曲谈。
那人与自己一样,对这至高无上的地位,并没有多少发自内心的尊崇。
自然,也就不会被它所引诱。
这也便是曲邵自命不凡之处了。
金吾卫左将军邓笙将皇帝送回寝殿后,随即折回复命。
“大王。”他在空荡荡的大殿内俯首,面色凝重,“臣无能,含章宫已里外搜过,未能寻到玉玺所在。”
曲邵眉锋一跳,斜眼瞥向曲谈。
曲谈面色虽冷静,眼底戾气渐浮。
他之所以留下皇帝一命,为的就是玉玺。
若无传国玉玺,立下的诏书名不正言不顺。无论是虎视眈眈的世家,还是手握重兵的藩王,随时都能将他撕碎。
“那么好用的石头,怎会凭空消失呢?封锁宫中上下,仔细搜罗。”轻飘飘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眼见邓笙再度领命而去,曲谈看着曲邵:“小叔有话要说?”
曲邵微微一笑,摇头:“怎敢。”
“小叔这话便是见外了。”曲谈淡淡道,“谈有今日,全赖小叔不计前嫌、尽心教诲。余下这半步之遥,还请小叔助我。”
曲邵眉心一凝,略一沉吟后开口:“如今我们已抢先半子,但绝不能给世家藩王反应的时机。你用中宫令符暂且辖制了御林军,但金吾越权入宫的消息一旦蔓延开,世家必会察觉其中古怪。为今之计,只有把这潭水搅浑,拖住他们,好为你腾出时间找出玉玺。”
“小叔已有办法?”
曲邵看着他:“星火社蛰伏多年,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我亲自去。”
曲谈面色一重,对曲邵的决定难掩意外之色:“亲自?”
曲邵点头:“事关重大,必须身体力行。宫中你也是一样的。”他拍了拍曲谈的肩,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赢后前车之鉴尚在,除了你自己,谁也不要信。”
曲谈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
曲邵转身,踏出含章宫。
簌簌大雪从殿门灌入,在他身后翻卷如幕。
曲谈站在殿中,目光落在曲邵离去的背影上,久久未动。
那双古井般的眸子沉如亘古化不开的混沌长夜,仿佛要将眼前一切,连同那飘摇的雪影、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尽数吞噬。
第130章 半世奴赤诚谁与付
是夜,皇帝突发急病的消息被送往京中几大重臣府上。
与此同时,京城戒严的公文传下,外郭十二门仅余明德门准予通行。
高门宅院内人心浮动,烛火烧了昼夜,直到天将露白,交班的侍人拔盖吹蜡,屋中主人支额睡去,手边是续了不知几回的茶水,已经凉透,在案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而处于风雪中央的含章宫,此刻却散着万丈雷霆过后的死寂。
曲谈坐在那已经散尽的宴席之中,因他没有吩咐,无人敢贸然入内收拾这满座残羹。
直到五更锣鼓响,谢良全屏息入内:“大王,三省六部长官、宗正寺卿与几位公爷已在重明殿候着了。”
曲谈就坐在御阶上,闻声抬起眼,目光徐徐落在面前仅余残妆的女子面上。
皇帝有疾,消息不通后宫不合规矩。
曲谈挑挑拣拣,终究还是传来了这位可以做他姐姐的周昭仪。
曲谈看着面前强作镇定的女子,开口:“周昭仪,贤妃卧病,你便是后宫之首。宅家便全仰仗你照顾了。”
周昭仪被曲谈从后宫请来时,尚不知发生了何事。
待她察觉事有蹊跷,已是为时晚矣。
好在她素来奉行识时务者为俊杰,该说的说,不该问的一句不问,倒是省心。
“是…是。”一夜未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看着曲谈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大王放心,妾身会照顾好宅家,安定后宫。”
“如此甚好。”曲谈站起身,目光扫向殿中一道几乎已经僵硬了的影子,无声无息,就像一座万念俱灰的石像。
他嘴角浮起一抹愉悦的笑意:“走吧,七弟。”
曲谈在御案前设了一把椅子。
他眼下乌青,满面憔悴,一副劳心劳力、彻夜未眠的模样。
但谁都知道,这人越是平静,举止便越疯狂。
为防他趁着皇帝人事不省,随手摘几个冤大头的脑袋,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当第一个出头鸟。
好在曲谈“体贴”,召来太医院将皇帝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番。
所说之辞与昨夜宫中传出的八九不离十,太医院上下显然长了同一条舌头,倒也没有谁不知趣地质疑。
而被曲谈带过来的七皇子,大约是被吓着了,说话声断断续续,语不成调。
“七弟见君父卧病,伤心难耐,还望诸位臣工海涵。”
说罢,曲谈挥了挥手召曲谊于身前,拍了拍他的手背以作安抚。
端的是一副手足情深、兄友弟恭的模样。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成精,哪怕隐隐猜出其中颇有内情,却也没有贸然开口。
有人便提起昨夜城中暴乱,虽及时封闭了城门,但流寇四散而去,追觅无踪,京兆府衙门人手不足,请调金吾。
却被曲谈轻飘飘挡了回去:“金吾虽有巡防拱卫之责,然从前金吾直接受命于君父,如今君父尚在病榻,谈实在不敢越权。”
谁人不知曲谈与京兆府尹宋成晖素有旧怨,这是要叫京兆府自生自灭,只等着事情发酵,再落井下石,顺势将这眼中钉拔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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