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36)

  五儿颤着声问好:“东风使。”

  莫言不言。曲邵却是一脸和善地背过身来:“小孩子贪玩些,开开玩笑不是大事。”他一挥手,五儿如蒙大赦,躬身便要退下。

  曲邵又在他身后唤住他:“去告诉你三姐姐,今日有贵客至,叫她亲自下厨,以待贵客。”

  五儿高声应下。

  莫言一笑,颇不见外地在一旁坐下:“花狐狸的饭菜,我可不敢吃。”

  “原来这世上还有你怕的。”曲邵调侃道。

  莫言笑意一敛,整个人骤然冷了下来,连风都要绕道而行。他将佩剑往案上一搁:“我过来时,你府外可热闹得很。”

  曲邵满不在乎:“从入京第一日起便是如此。”

  莫言眉头一拧:“我看着不完全像是宫里出来的。”

  “还有熟面孔呢。”曲邵在另一旁坐下,胸有成竹,“你放心,我心中有数。到需要你动手的时候,自会请你出山。”他不上心,莫言也不强求。他今日登门本也不是为此,不过是顺嘴一提,随即便将话头转到正事上:“他答应了吗?”

  曲邵端起一盏已凉透的茶,一刮茶沫:“你看他那样子像是答应了吗?”说罢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苦涩,叫他嫌恶地皱了眉,“谨小慎微久了,多犹豫些时候也是正常的。”

  莫言却不认可:“他知道了多少,你就这般把人放走了?”

  “不然呢?把堂堂一个亲王扣下?”

  莫言不屑一笑:“控制一个人,有的是法子。只要你愿意,还能叫他成了一具会走会动的活尸。”

  “这可真是造孽了。”曲邵放下茶盏,双手合十,温声劝道,“嫂嫂听了,可要恼了。”

  莫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若说这世上有谁能在莫言面如冰霜时还不识趣地插科打诨,赢般若算一个,曲邵算另一个。

  他徐徐翘起二郎腿,姿态懒散,神情傲慢:“你说我二哥真是真命天子,果然应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的话。平白还连累嫂嫂的好血脉,一个不如一个,到狸奴那儿,已是个没心肝的白眼狼了。”

  莫言没有吭声,可指甲深陷掌心,暴露了他的躁郁。

  曲邵只当不见:“你刚到京,大致不知。这回归京我与他前后打了三次照面,他次次都假装不记得前尘。可殊不知忘川之效,不过一年半载。”

  莫言对曲谈有怨,却也没有完全听风就是雨,反驳道:“该是你也假装不知,他为求谨慎,才没主动提及吧。”又低低骂了一声,“老狐狸。”

  曲邵被戳破,倒也不恼:“你就知道替他开脱。当年万事俱备,他偏在节骨眼上杀了曲询,保下齐王一脉,你还为他善后。还有那燕质子…”

  “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莫言听不下去了,径直打断他。

  曲邵嘴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莫言手抚剑鞘:“齐王的事事发紧急,顾不得那么多。至于旁的,无需再提。”他眼底浮起一抹沉痛,“从我知道他可以隐瞒小姐死讯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他是我的敌人了。”

  “只怕不仅如此呢。”曲邵平静地补上一刀。

  莫言聊不下去,起身便要走,方才曲邵留饭之邀更显得像一场笑话。他走到门前,脚步一顿:“听说,曲谈将明阳接了出来,你不去探望?”

  “触景生情,只怕要伤心。”曲邵因年幼时缺衣少食,人长得单薄,年轻时便是会浓茶泼墨的文弱书生,说这话时眉眼低垂,倒还真带上几分烟雨江南的多愁。

  莫言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人仍停在原地,声音却压低了:“你上次传书说,找到一把好刀?”

  曲邵懒洋洋倚在椅上,看着莫言,似笑非笑:“确有此事。不过还没到刀出鞘的时候。”

  陆宵行至沁玉阁外时,便见一道如雪的身影孤立在外,自始至终未越雷池半步。

  几日不见,宋阑又清减了。

  “宋兄。”

  宋阑闻声,从沉思中抽出身来,低声拱手回道:“陆兄。”他顿了顿,“大王在里头陪着殿下。”

  自明阳被接回宁王府后,他便再不敢在人前唤她明阳了。一声“殿下”,便将自己困在了一屋之外。

  宋阑抬起眼,看着眼前窄小的庭院,方方正正,四面高墙围拢,恍惚间还以为仍身处深宫囚笼。可那里头住的是他的天地。

  因为她在里头,他在外头。便叫他生出一种错觉:他站的地方,才是牢笼。

  留意到陆宵的目光,宋阑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从袖中抽出几本公文:“本是有几份公文想请大王过目。”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苦笑道,“只怕是晚了。我先告辞,陆兄,失陪了。”

  “宋兄。”陆宵唤住他,“当日见公主时,她的状态已稳定了许多,并不会轻易…”

  “我知道。”宋阑不敢将话听完。他知道陆宵不是多事之人,今日有此一言必是受曲谈所托。可他不敢听下去了,生怕就此放纵了自己,只逼着自己狠下心道,“可是,尽管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愿让她有分毫伤心的可能。”

  宋阑走后不久,曲谈便出来了,想是宋阑故意掐准了时辰。

  他面上有些疲倦,看到陆宵也不说话,只径直缓步向他走去,而后卸尽所有气力,连人带心尽数托付在他身上。

  他懒懒地倚着,没有言语,与十余年前那些寻常不过的夜晚如出一辙。

  相与步于庭中。

  曲谈在此间住了近七年,府中一砖一瓦,几乎与永王在时别无二致。

  他从未上心,也从未想过要添置什么。

  只是每到秋风起时,寒露霜重,月夜下疾步而过,腰间环佩在寂静肃穆的亭台楼阁间叮铃作响,清脆入耳。晚风灌入他宽广的袍袖,鼓荡如帆。那一刻,他总不免觉得有些冷,应对的法子便是变本加厉地加快脚步,从这片空荡荡心茫茫中逃开。

  直到今夜。他缓步走在庭中,与另一双温热的手十指相握。才发现,有时并不需要靠落荒而逃来抗拒深夜漫长。彼此相依,便也无惧黑暗。

  一梁一木,一山一石,在这一刻落于眼中,也变得别有雅韵。

  此时距掌灯刚过去不久,正是府中各处换值的时候。

  走出沁玉阁,便陆续看到人影往来。几个工匠正蹲在廊下,衣摆沾着泥灰,手边堆着凿了一半的青石,花坛被撬开了半边,泥土翻出,碎石散落一地,显得有几分狼藉仓促。

  有个年长的工匠见曲谈出来,忙放下手中的凿子,起身躬身。曲谈偏头,示意他继续,那老匠人便又蹲了下去,锤凿声重新响起,在暮色里沉沉地敲着。

  走进东院时,情形更甚。

  院中凡可入目处,一片狼藉,几处花石草木均被凿开,留下裸露的黄土与一簇簇枯枝败叶。

  几位看家婆子正在收拾,曲谈摆了摆手,遣她们下去。

  他丝毫不在意,就着满地狼藉,在黄土沙砾的阶前坐下。

  毕竟,如今再无人会呵斥他的言行举止了。

  他膝盖边上放着两把刻刀,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木块,想是先前做了一半随手放下的。寒光如白线,陆宵的目光落在上面,一触即分。他又将四周环顾了一番,才开口问道:“是为了公主?”

  “嗯。”曲谈抄起木块握在掌中,一手持着刻刀,轻轻一划,便剜去一块木屑,“医令说还是要叫她多出来走走。”可明阳既害怕花坛,曲谈便干脆将府里所有的花坛都凿碎了。简单粗暴,不留后患。

  “你可有问过,公主为何会对花坛有如此大的反应?”

  曲谈顿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沉声道:“我后来也问过乔芝,她每一回发病的原因都无定数。”只是他与宋阑一样,不肯冒分毫的风险。陆宵目光扫过那满目疮痍,尽管夏日里群芳已败,入目看去,仍触目惊心。

  “只要她能好好的,怎样我都不在乎。”

  曲谈说着,又低下头,木屑在刻刀下簌簌落下,又沉默地落在地上。

  他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便抬手将手中的半成品递过去:“你来吧,我总是做不好。”

  陆宵便倚着他坐下,将那块未成形的木料握在掌中。曲谈少时曾缠着他要学刻木,可偏在这上头毫无天赋,心思又不定,往往半途而废。陆宵心疼木料,替他收拾过不少烂摊子。

  木块被握在掌中掂了掂,并非什么名贵的材料,大约是曲谈看工匠们在破土凿木,顺手捡来刻着玩的。

  有趣的是,分明尚未成型,陆宵却生出了几分似曾相识。

  他忽想起曲谈小时最爱刻的便是小猫,只是做出来的总是不堪入目。

  看着手中木块那些不成样的走线,想他偏好真是十年如一日,便是这刀工也丝毫未有长进。他大致有了主意,微微比量了一番,便利落地落下了刀。

  “从前便想问你,你这手艺是哪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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