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翊依然牵着老婆的手,面不改色,对神情尴尬的郎中淡淡解释:“我觉得,这样能缓解疼痛。”
“缓解不了一点。”郎中十分严谨。他靠近病人,查看手腕的肿胀,说这是个筋包,针灸即可缓解。
叶星辞将手平放于桌,看郎中打开皮质收纳袋,亮出一排银针。先用火燎一下,以药液擦拭,再刺在手腕的穴位。
这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不过,只是一闪而过,乱不了他的心。
这郎中手劲倒是挺大,纳鞋底似的。叶星辞咧咧嘴,请对方轻点。
郎中有点不好意思,满脸通红。他看看叶星辞指腹的薄茧,问道:“兄台该是出身行伍?”
“我和你一样。”
郎中讶异地挑眉:“是同行啊,真看不出来!”
“嗯,我从前是钉马掌的。”叶星辞调侃对方下手重。
楚翊既心疼又觉得好笑。罗雨也不知该不该笑,一直抿着嘴唇。
针灸过后,确实消肿了,这郎中还是有本事的。叶星辞继续忙店里的事,招待进门的客人。傍晚盘点,依旧连毛利都没有。
“症结还是在于,吃肉太多。恐怕,要改一改形式。”楚翊提议道,“不点菜,我们做什么,客人吃什么。把菜品全摆出来,让大家自己拿。”
叶星辞扫视空旷静谧的大堂,说话带着回声:“你是说,吃一会儿,起来溜达一圈,拿些东西继续吃?不合礼数,也不雅观。”
四舅也有异议:“而且,哪有酒楼让客人自己端菜的。”
楚翊摇头,轻轻吐字:“曲水流觞。”
叶星辞双眼一亮,豁然开朗。
一盘盘精致菜肴,在蜿蜒的水渠漂流。客人无需起身,即可从不断掠过眼前的美食中,挑选心仪的一款……
不过,很可能荤菜全没了,只剩素菜在水上漂着。
对此,楚翊觉得问题不大:“像之前提到的,把素菜、面点这些做得漂亮又好吃,让人忍不住尝试。之前,它们只存在于菜牌,大家不想点。漂到眼前,就愿意尝一尝了。这样,成本不就降下来了。”
叶星辞思索着,似乎可行。
“九爷不愧为精通白喜事。”罗雨击掌赞叹,“菜在水上漂着,客人在旁边看,像出殡一样,哈哈。”
厨子和伙计们都捧腹大笑。
一个伙计的担忧,驱散了笑声:“再有人来找茬,可怎么办?二位老板,不如给那些当官的一点好处,从前也是这样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没关系,我的头比屋檐硬。”叶星辞淡淡道。
次日一早,夫妻俩在城外找到几个靠谱的石匠,给对方看了连夜设计的曲水石渠图纸。
石匠说,现造的话工期较长,不如从城里几个没落的大户人家买,再加以改造。
经人牵线,从几个大户的管家手里购得四座青石凿就的流杯渠。最大的长三丈,宽一丈,迂曲如溪。略加拓宽,就可以放更大的盘子。
每个石渠四周,错落排布桌椅,点缀花草。每桌配公筷公勺,用以取食。只歇业两天,便布置妥当。
再开业时,进门的食客仿若步入山林,只见清水自竹管引落,泠泠淙淙地漫过青石,花瓣逐水浮动。
盛放各色菜肴的碗碟,以木案为舟,悠然飘荡于石渠。经水驱动,随波光缓缓流转。食客们翘首以待,无论什么漂到身边,都忍不住尝一尝。伙计们侍候在石渠一角,浇水、替换菜肴,撤下空盘。
叶星辞听着潺潺水声,觉得这招哪都好,就是屋里有点潮,得加强通风才行。
他粗略一算,今天差不多有三成毛利。不过,想真正盈利,恐怕还得几年——采购石渠又花出去几百两。
看着客人们开怀畅吃,无忧无虑,他忽然想起兆安的那场饥荒,以及终结饥荒的人。
小满还好吗,生活在何处?那只小松鼠,还活着吗?仔细想想,生命中许多重要的时刻,都有小满的影子。
叶星辞很想为小满正名,但没有证据。而小满向地方官敲诈索贿的书信,倒是铁证如山。
这两年,尹北望的拥趸们,和江南的饱学鸿儒,竭力用笔墨将亡国的罪过推在小满身上。
差点饿死的兆安百姓,也对尊贵的天子嘴下留情,毕竟是君父。骂起小满时,则什么词都有。
江湖上,还传开一种说法:小满藏了一批珍宝,谁能找到宝藏,将富可敌国。
叶星辞觉得可笑。
“我这招不错吧。”楚翊的轻笑,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叶星辞回过神,看着石渠上漂流的菜肴,“大家终于,愿意吃除了肉以外的东西了。”
“我就不同,我的口味永远单一。”楚翊压低声音凑近,“我只喜欢吃小五。”
叶星辞轻哼一声,挑衅地打量男人:“给你厉害的,晚上撑死你。”
“那我从现在开始盼天黑。”楚翊侧头一瞄街面的光影,拉长声调嘟囔,“苍天啊,快把日头拽下西山吧。”
盼啊盼,日头终于隐入西边的浮云。正要打烊盘点,一伙捕快登门。
为首的大手一挥,出示加盖官印的捕票:“有人在你们店吃坏了,往府衙递了状子。谁是老板?跟我们走一趟。”
楚翊脸色微冷,扫一眼捕票的内容,案由是有个客人离店后上吐下泻,生命垂危,着抓捕琳琅盛宴酒楼的老板和掌柜归案。
楚翊平静地质疑:“我这一天招待几百客人,怎么别人都没事,就这人有事?他人在何处,有何证据?”
捕头不予理会,吆五喝六,先叫人用封条封了酒楼,又抖开绳索,来锁拿楚翊和叶星辞,去府衙的公堂问话。
叶星辞想,普通的生意人一旦去了,准是屈打成招,而后认赔,赔一大笔。这种事,知府准没少干。他目光凌厉,猛一耸肩,震开擒拿自己的人。
“呀哈,有两下子!”捕头恼火地咋舌,挽起袖子,要跟叶星辞过两招。罗雨说了句“王妃别动,你手腕有伤”,旋即陡然出手,一掌扇在对方耳根。
捕头如麻袋般堆萎下去,无声地坠入梦乡。
“反了,反了!”其余的人见势不妙,抬起捕头往门口退,“他娘的,你叫王飞是吧,等着!”
半晌,上百捕快差役包围了酒楼。由府衙的通判带队,弹压拒捕的恶霸奸商。百姓闻风而至,黑压压围了几层,还有人把小孩举在脖颈看热闹。
为叶星辞针灸的年轻郎中也混在人群里,向旁人打听:“出什么事了?”
一人胡诌:“我猜,是掌柜长得太招风了,官府要抢人。”
郎中惊诧:“人家名花有主了,我亲眼所见,很般配的!”
“上!”随着一声喝令,几十捕快手执铁索、利刃,涌入酒楼大门。民众全都悬着心,踮脚张望。难得有个敞开了吃的馆子,可别就此关门了。
只听一阵嘈杂混着惨叫,门里重归沉寂。
几十捕快嚷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从门里叽里咕噜滚了出来,堪称惨败。那个姓罗的传菜伙计,手持双刀,杀气腾腾。掌柜也手握一杆银枪,追到门前,昂然而立。
此刻晚霞漫天,不及美人风姿之万一。
“真是卧虎藏龙。”百姓们赞叹,“瞧瞧,连个伙计都这么厉害。”
片刻,更多公差赶来支援。知府为显勤政和英勇,亲自出马。
他身着红色官服,下了轿子,先向围观的民众致意,叫大家别怕。
又迈着四方步,在酒楼门前徘徊,威严地朗喝:“大胆奸商,还敢动兵器!本府为了百姓的安宁,必将尔等绳之以法!”
民众都为老板和掌柜捏一把汗。
可二人却倚在门旁,平静从容,不时低声交谈。事不关己似的,就差攥一把瓜子了。
“府台大人。”曾数次索贿不成的赵书办躬身靠近知府,恶狠狠地指了指楚翊,“那小子就是老板,叫小九子,顽固不化。掌柜是他的姘头,听说叫王飞。”
知府皱眉,对神情闲适的楚翊喝道:“别以为养了几个打手,就敢造次。再不束手就擒,本府就调兵了!”
说着,他抬眼朝酒楼的牌匾一瞥,随即一怔。
又扫向门旁张贴的告示,凝目细看那龙盘凤翥的笔体,双眼越瞪越大,啊呀一声:“这、这是九爷的字!”
知府看向石阶上贵气袭人,脸色冰冷的年轻老板,两腿像抽走了骨头,倏然弯了下去:“宁王爷千岁,下官有眼无珠……”
一众公差也跟着下跪,那赵书办满头冷汗,抖如筛糠。围观的百姓一阵哗然,纷纷屈膝。
年轻郎中瞠目结舌,兴奋地对左右嘀咕:“这么说,王爷身边的是叶大将军!天啊,我给叶大将军看过病!”
“你记住了本王在奏折上朱批的字迹,怎么没记住内容?”楚翊缓步下阶,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戳着面色如土的知府,“官清法正,克己奉公,当菜吃了?这样勒索商人的勾当,第几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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