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子，”衔霜的声音终于又传过来，话声很低：“我在。”
白锦琅那颗心才落下来，随即又被不满顶了上去，他又重重荡了两下脚。
然后衔霜开口了，话声继续低沉下去，像是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却仍是温和的：
“小主子，你知道殁渊若恢复全盛，意味着什么吗？他会像踏平天阙一样，把仙界千千万万个宗门一一碾碎。”
当初天阙还有活口，是因为殁渊重伤在身、不敢久留。即便如此，天阙也死伤过半，三分之二的殿宇化为焦土。
若是三年之期一到，殁渊恢复修为，到时候，仙界不会再有天阙，所有宗门都会遭受魔族侵扰，所有人都会像——”
他顿了好久，再开口的时候话声低沉的吃力
“像漱石一般。”
白锦琅浑身一僵。
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天阙覆灭那夜的许多细节了，大概是太害怕，自己便已经忘掉了一大半。
但经衔霜一提起，漱石惨死的那一幕又浮现在了眼前：
漱石倒在他面前，后背插着一把比头还宽的大刀，血在昆仑玉地面上洇开一大片。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巴在动，用口型说“别出来”，然后那把刀猛地刺穿了他。
白锦琅记得漱石的眼珠颤了一下，就不再动了。
他忽然喘不上气，肚子猛地绞紧，疼得他弓下腰来，两只手死死抱住隆起的腹部。
而线的那侧，还在传来衔霜的话声：“小主子，不管发生何事，衔霜会一直在你身边，仙盟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要害怕，衔霜一定能带你回去的。”
白锦琅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往下坠，耳朵里嗡嗡作响，衔霜的后半句话他听不见了，他只看见漱石的眼珠在他眼前颤了一下，就不再动了。
他几乎想立刻逃走，但他不能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很多眼睛在看他，一旦暴露，衔霜就完了。
他把脸埋下去，让散落的长发遮住自己的神色，然后用另一只脚轻轻拨开脚踝上那根蚕丝，蚕丝本就系得不紧，一拨便松脱了。
他慢慢把脚从水里抽出来，湿淋淋地搁在草地上。
肚子开始绞痛，绞得他满头细汗，但被垂落的长发遮住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疼，而后抬头尽可能大声地叫被他赶到一旁的侍女：“扶我回去。”
好不容易撑到了房间，躺了好一会儿还是疼，他明白自己还是动了胎气，不敢拿小宝的命赌，让人叫了寒苏。
寒苏诊过脉，说郁结之气淤积，又板着脸叮嘱他别整日沉溺于儿女情长，魔尊左不过这几日就要回来，让他多顾念些胎儿。
白锦琅回了自己房间，隐匿耳朵和尾巴的术法便失效，他一听这话真的急了，耳朵便紧紧贴住了头皮：
“你胡说，我才不是因为想他，我是因为——”
“少爷因为什么不必和寒苏说，寒苏只知道，少爷身子薄弱，切莫再心神不宁，不然胎儿受不住。”
白锦琅这才回过味儿来，寒苏在替他圆场，那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那些看不见的眼睛听的。
他很想把今天的困境讲给寒苏听，可寒苏方才已经再三示意什么都不能说。他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点了点头。
另外一边，殁渊远在边境坐镇，不出手，也不让对面出手，他并非没有能力灭了那些仙族军队，但没必要，消耗太大，他的终极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个：渡劫成魔祖。
他总还是清闲的，寒苏身上那枚通灵石一有波动他就会看。
寒苏说这小猫是因为挂念他动了胎气，而小猫则不承认，虎着一张小脸，猫耳紧压，眼眶泛红，气呼呼的样子。
殁渊又觉得小猫在蹩脚的掩饰，这种掩饰在他看来与撒娇差不多，他嘴角微微一翘。
他忽而想起从前的事，那时候他去仙界替白锦琅找灵厨，回来就听见那小猫在背后说他“恶心”。
他一怒之下狠狠惩罚了他的嘴，也顺势满足了自己，把他弄得几天都说不出话来。
如今再想，当初白锦琅大约也不是真的厌他，只是少年羞涩罢了。若那时他肯多等一等、多忍一忍，或许小猫不必吃那么多苦头。
谈不上多后悔，他殁渊做过的事从不回头。只是想着……往后不会了。
入夜之后，他透过通灵石见了白锦琅：“本座这几日便回去。”
小猫的耳朵倏地支起来：“你不和仙盟打仗了吗？”
殁渊见他果真惦记自己，心头微动：“打，回去一趟也无妨，他们翻不出什么浪来。”
白锦琅的耳朵又慢慢耷拉下去，话声也低了几分：“那……你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肯停？”
殁渊隔着通灵石看见那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手心发痒，简直恨不得立刻揉到，他知道小猫在想什么，话声简直称得上柔和：“放心，本座不动衔霜。”
谁知对面那只小猫忽然叫了起来：“不动天阙的衔霜，难道别人家的衔霜就可以动吗？”他眼眶忽而红了。
殁渊奇怪的看着他。
第58章 蹊跷
"不动天阙的衔霜, 难道别人家的衔霜就可以动吗"
这话让殁渊一怔，他觉察出白锦琅好像在指责他滥杀无辜。
换作别人，殁渊根本无需分辨, 光凭"可疑"二字就足以将人处置了。可这话是从白锦琅口中说出来的, 他便不敢轻易下定论。
他不想让小猫再"缩"回去, 这座宅子, 他费了多少力气才让白锦琅肯把这里当个能发脾气的地方, 若因为一句话又把人吓去, 不划算。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二人方才的对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不和仙盟打仗了吗？"
"那……你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肯停？"
他品出味儿来了, 白锦琅确实在因为他滥杀无辜而生气，可这不像白锦琅。
白锦琅从小被凌清宸捧在手心里养大, 从不曾见过真正的杀戮。
他并非不关心旁人, 只是他的天地太小了，小到只有身边的人, 凌清宸、衔霜、漱石、寒苏, 如今再加一个小宝。
连自己都顾不好, 他怎会忽然想那么多, 去问"别人家的衔霜"？
殁渊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那股生于本能的怀疑翻涌着往上拱, 可他压住了。
他想起之前因为误会白锦琅说"恶心"而把人按住折腾了几个时辰，事后白锦琅的嘴巴血肉模糊, 好几天说不出话，如今他不想因为误会再来这么一回。
于是他尽可能放缓语气，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闲谈："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吗？"
白锦琅在殁渊长久的沉默里已经害怕了。这次和以往不同，以往殁渊顶多惩罚他一个人，可现在衔霜也在宅子里, 衔霜和小乖一样提出了差不多的方法，一旦暴露，衔霜一定也会被剥皮，也会变成院子里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白锦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简直要被自己的恐惧淹没了。
他知道此刻不能卖乖，卖乖太刻意了，殁渊一眼就能看穿；可他又撑不下去，腹中也跟着绞痛，冷汗一层层往外渗，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发脾气。
首先，不能再让殁渊看到这个全是破绽的自己了！他伸出胳膊，将桌面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扫了下去。
茶盏、书卷、药碗，连同那枚通灵石一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通灵石重重砸落在地，“咔嚓”一声裂开，殁渊那边的画面骤然黑了下去，他心里一沉。
他忙用自己的灵识去探，潜伏在白锦琅颈环和手环上的那些本源灵力并无异动，他也微微松了一口气——白锦琅并无性命之虞。
他是允许白锦琅发脾气，但这日这脾气也太大了些，说的话蹊跷，脾气来得也蹊跷。
思量片刻，他先吩咐寒苏去看白锦琅，又暗自将灵力传导回去，将宅子内外全都探查一遍……
屋内，白锦琅摔完东西后，外面的婢女听到动静，冲进来要来扶他。他拍着桌子大发脾气，把婢女们都吓了出去。
等门重新关上，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他的腿都软了。
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肚子太大，他没办法抱紧自己的腿，而地面四周又没有遮挡，烛火被夜风撩得摇曳不定，墙上影子忽长忽短，好似无数只手朝他探来。
他只觉得好害怕，于是强撑着，手脚并用爬到床角。
本想钻到床与柜子的夹角之中，可自从上次他险些被夹伤，柜子便已遵照殁渊的吩咐挪走。他只得蜷在角落，脊背死死抵着墙壁。
风还在吹，烛火还在晃，那些影子也还在涌上来，他忍不住想起小乖血肉模糊地摊在院子里，想起漱石被大刀贯穿胸膛后那双忽然不动了的眼睛。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衔霜也被剥了皮挂在廊下，再然后，是他自己，肚皮被人剖开，小宝被掏出来，血淋淋的扔在地上，哪里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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