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正怕的，是白锦琅经不起殁渊反复无常的折腾。
殁渊对白锦琅时好时坏，好时捧在手心，坏时往死里逼，若殁渊这次只是一时兴起，那不如一开始就别让白锦琅离开魔界，免得这一番折腾。
可此刻，殁渊竟主动开口，许出这种近乎退让的条件。
寒苏忽然觉得，殁渊好像真的有了点儿改变。
他又想起白锦琅咬舌那晚。
那少年傻乎乎的，举着那只糖鹿站在暮色里，明明自己都已经到了绝境，却认认真真地跟他说：
“多吃点甜的，苦一会儿就过去了。”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殁渊把人逼到了咬舌自伤的地步。
那天他施针的时候，手控制不住要抖——他很久没这样慌过了。
银针捻入穴位时，他看见白锦琅咬断的舌面上翻涌着鲜红，看见那少年眉头紧蹙却一声不吭，他便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那个他怎么都留不住的故人。
那时候他还在仙界，身边有一只小妖，叫云迟。
云迟的原型是青鼬，生得小小软软，活泼明朗，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白锦琅有很多相似之处。
云迟是带着一场瘟疫从南方逃来的，千山万水总算到了灵枢药山，却无人接应。
一则他是妖族，二则那疫病来势汹汹，山下早已死伤无数，药山闭门封山，无人敢放他进来。
是寒苏把他藏了起来。
云迟很乖，和白锦琅一样乖，每日乖乖蜷在一个山洞里等他来，会乖乖喝下他所有的试药，病情反反复复、恶化又好转，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寒苏最后治好了云迟，也得出了那张终结那场瘟疫的方子。
后来那方子被他师尊玄玑真人拿走了，成了师尊的功绩。
这不是第一次了，他研制的药方、改良的针法，每次都会被师尊拿去。
他向来不甚在意。
师尊是天下第一药修，方子在他名下可以更快推行出去，能救更多的人命。
他在意的是治病救人，至于那个名字是谁的，他不在乎，或者是他一直告诉自己不在乎。
但云迟不依。
那小妖不知从哪里搜罗了一堆东西，在他身前摆了一大片，耳朵直愣愣的竖着:
“你看，这些都是我搜罗的物证，这么多厉害的方子，都是你写的，你分明才是第一医修，你就这么被他欺负！”
云迟拽着他的衣袖，让他跟自己去找玄玑真人当面对质。
寒苏不去，他把袖子抽回来，让云迟别闹。
“方子写出来就是救人的，能救人就够了，写谁的名字有什么要紧？”
其实他也有些在意，但他是玄玑真人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弃婴，能有今日已是莫大的恩情，他不该再争。
云迟一向很乖，他也不闹，只是红着眼睛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别生气，我不闹了，反正在我心中你就是第一医修。”
寒苏心里也酸酸的，若不是云迟看着，他眼眶也要红了。
云迟真的听他的话，没把这件事散播出去，但云迟搜罗那些物证时留下的蛛丝马迹很快被发现了。
玄玑真人带人来搜过一次，搜到了云迟藏起来的那些证据，然后把证据和云迟都带走了。
很快，云迟被传出掏了药山一名弟子的心脏，证据确凿，明日午时当众处决。
寒苏不信。
他发了疯一样冲过去，云迟被绑在刑柱上，下半张脸全是血。
他的舌头被割了，可玄玑真人站在高台上，说那是吃人心肝时蹭的血，是铁证！
寒苏在刑场下面叫骂，很快便被人拖走，他再醒来时，云迟已经没了。
那之后他认了错，花了十个月，用一百零八道相克相冲的补药，生生把玄玑真人送上了死路。
他不用毒而毒死了第一医修，名声大噪，同时也背上了欺师灭祖之名，被一路追杀，直到遇到了殁渊。
在殁渊身边没有人再抢他的方子，他成了名副其实得第一医修。
仙界的人唾弃他，可遇上要命的病症，又不惜穿山越海跑来魔界求他出手。他见了太多这样的人，早觉得人心不过如此。
他不由得想，其实看病救人也就那么回事，有很多人其实根本不值得救。
他以为这些年已经够冷了，心早就硬得像石头。
可白锦琅让他又想起了云迟，一样的傻，一样的天真，一样的为了别人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这或许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机会，让他把当年没能说出口的话、没能伸出的手，重新补回去。
他定下心，抬起头来，直视殁渊的眼睛：
"既然您都肯放他出魔界了，不如再松一步——允许他自由走动，就算派人跟着也行，再让他多看些书。他总得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魔宫和天阙。"
殁渊的眉头骤然拧紧:
“你以为本座用的上你，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本座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寒苏这次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话说完，不惜代价：
“他只见过天阙和魔界，天阙给他温暖，魔界给他的全是恐惧，他的眼界太小了，小到只有这两处。
所以他不可能忘了天阙，也不可能忘了凌清宸和衔霜，不然他心里什么温暖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退缩：
“魔尊若一直把他关在这四方天地里，他看不到前路，便一生都困在那段过往里，您怎么会走的进去？”
第46章 漂浮
殁渊近来愈发觉察到, 自己的威慑力大不如前。
先是那个不知死活的仙界使者，竟敢当着他的面搬出仙盟的条款，对着他指手画脚。
他连眼皮都没抬, 一掌便把人拍出了魔界。
可使者死了, 仙盟那边非但没有收敛, 反倒愈发步步紧逼。
再是那个魔将, 竟敢在议事殿里献上剖腹炼胎的毒计。他当场将人骨头一寸寸碾碎, 挂上城墙, 让那团血肉哀嚎了三日才断气。
可风干的血肉悬在那里，底下那些魔众抬头看时, 眼中却并非全然的畏惧：倒像是在观望什么，掂量什么。
如今, 连寒苏都敢站到他面前说教了。
寒苏一向明哲保身, 八百年来只守着他那方药庐，从不多置一词。
可今日他不仅开了口, 还敢仰着脸与他对视, 一字一句地剖白白锦琅的处境, 甚至隐隐透出几分逼迫的意味来。
殁渊听着, 面上不显, 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再一再二的被挑衅, 若连寒苏这一次他都轻轻放过，下一步是不是连最底层的魔奴都敢来他面前指手画脚了？
他甚至在一瞬间动了杀念。杀了寒苏，把白锦琅肚里那个孽种剖出来，以禁术炼化。
至于白锦琅，他一定要他活着的, 不过多费些本源灵力罢了。白锦琅的身子是薄了些，可他殁渊要保的人，只要不惜代价，他就不信保不住。
这个念头刚在识海里翻起来，他便整个人顿住了，甚至被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那一刻，他完全被那股戾气裹挟着走了，没有经过任何权衡，便直直朝那条最暴烈的路扑了过去。
他如今好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看来真的不能将白锦琅留在自己随手触及地方了。
他没有完全应承寒苏。那些关于“自由走动”“多见世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接，他只是沉沉地扫了寒苏一眼，开口道：
“院子我会选，三进的，足够宽敞。明面上有四个值守的伺候起居，其余人都在暗处，不会扰着他，至于书——”
他顿了一下，移开目光：“你可以选，但若敢夹带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本座拿你是问。”
话落，他转身便走了。
寒苏立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一切不过是从一方牢笼挪到了一方更大些的牢笼。可他隐约察觉到，殁渊的态度较之从前已有松动。
若换作往常，他方才那番话出口，殁渊即便不当场杀了他，也定要叫他吃些苦头。
可今日，殁渊没有动怒，没有施罚，甚至没有驳斥他，而且竟然还破天荒的应下了几桩他的提议。
寒苏觉得，像殁渊这样的人，松动不可能是骤然的，总得一点一点地磨。
能让白锦琅离开魔界、脱离这个大染缸，又能多得几卷书看，已是往前挪了一大步。
他不再多想，转身去准备出行所需之物。
——
白锦琅得知自己要离开魔界后，立刻惊慌起来，他含着泪问寒苏："殁渊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他好几日都没来，是不是我哪里又做得不好了？"
这一幕被殁渊隔着留影石看见了，他心头猛地一揪，当即把手中的玉简往案上一撂，霍然起身便要往小院去。此时，寒苏的声音便从留影石里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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