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还铺在草地上，池塘水波还在微晃，可那道蹲在池边逗鱼的小小身影，不见了。
他灵识一扫，很快在小院西墙与假山的夹缝里找到了那只傀儡。傀儡卡在那里，手脚徒劳地摆动着，灵光已近乎磨尽，显然已被困了数个时辰。
殁渊盯着那只可笑的傀儡，指骨捏得咯吱作响。“好得很，好得很！”
他闭上眼，神念沉入神魂深处，循着那缕本源灵力一路追索。感应到灵力回传的方位时，他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白锦琅已经跑出了魔宫地界，快到黑石林边缘了。
殁渊袖袍一振，周身魔气卷成一道黑风，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乱石坡上，鼠魔“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胸口被震得剧痛，可他盯着白锦琅颈间那枚还在微微发亮的灵珠，眼底的贪婪再次燃烧。
“有点门道又怎么样？还不是落在老子手里。”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又把捆妖绳捡起来，狞笑着朝白锦琅逼近，
“等老子把你捆结实了，拔了这破圈，看你还怎么嚣张！”
鼠魔手里的捆妖绳刚要碰到白锦琅——
“轰隆！”
滔天魔气如瀑布倒灌一般从天而降，挟着狂烈的风压狠狠砸在地上，碎石四溅，烟尘冲天而起。
那道暗红色的灵力像一座山砸了下来，压得方圆数丈内的枯树齐齐弯折，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鼠魔浑身一僵，捆妖绳从手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头，烟尘中渐渐显出一道玄色身影:
那人逆着风站着，衣袍猎猎翻卷，一双赤红双瞳像烧透了的炭，正沉沉地钉在他身上。
那个眼神根本不是在看活人，那是在看一堆死物。
鼠魔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他额头“咚咚”地磕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尊、尊上！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不知道是尊上的人……求尊上饶命、饶命啊！”
殁渊已经不再看他了，他的目光越过鼠魔，直直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少年外袍被扯破了大半，露出一截沾着尘土和草屑的肩颈。
雪白的长发乱蓬蓬地散了一地，猫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紧紧缠着自己的脚踝，一副刚被狠狠蹂躏的可怜样子。
殁渊只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杀意瞬间凝到了顶点。
他甚至没抬手，只冷冷扫了那鼠魔一眼，一股巨力便将对方整个攥了起来。
“啊！！”
凄厉的惨叫撕裂了荒野，一声叠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殁渊没杀他，他把那具瘦小的身躯攥在半空中，一寸一寸、一根一根地折断了每一块骨头。
骨裂的闷响混着惨叫，在空荡荡的乱石坡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最后他把人扔在地上，像扔一袋烂泥。
鼠魔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扭曲地瘫在碎石里，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殁渊知道，这种伤在黑石林边缘，活不过一晚，野狼和秃鹫会替他收拾干净。
殁渊处理完鼠魔，转回头看向白锦琅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少年竟正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他浑身都在抖，猫耳死死压着，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咳一阵，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他的右手还伸在前面，五指张开，像在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在往仙界的那个方向爬，爬也要爬回去。
殁渊看着那一串断续的血痕，胸口那股火像被浇了油，轰地烧得更烈。
他两步跨过去，一脚踩住那只伸向前方的手。
“怎么，软骨头的小猫也有硬的时候了？爬也要爬回你那个家？”
白锦琅从来没有想过逃不出去会怎样，他从一开始就不允许自己想。
可此刻手被殁渊踩在碎石下，他才终于被迫面对那个他一直逃避的事实——他逃不掉了。
殁渊要叫他糯糯，要他用对凌清宸那一套来讨好他，而他那段时间确实那样做了。
他为了能逃走，对殁渊笑过、摇过尾巴、说过软话。
可那些东西原本只属于凌清宸的，他从没想过要给第二个人。
他受不了。
白锦琅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泪的圆眼睛里竟烧着一团火。
他用另一只手去掰殁渊的靴子，掰不动，就用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的靴面上：
“你凭什么拦我？我有家，仙界有人在等我，萧承聿在重建天阙，我要回家！你给我放开！”
殁渊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白锦琅这个样子。
那只在他怀里只会发抖，挨了欺负只敢把脸埋起来偷哭的小猫，此刻竟不顾一切的用拳头砸他。
殁渊心中那股火烧得没那么旺了，可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重的、更冷的东西。
呵，还真想着回家啊。
他的靴子原本只是虚虚踩着，可此刻沉了脸，脚下加了力道。
白锦琅的手被碾在碎石和靴底之间，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还在用另一只拳头砸殁渊的靴面。
在殁渊看来，那力道轻得像挠痒一样。
他垂着眼，不动声色地看他歇斯底里。
忽然，白锦琅一弓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正溅在殁渊的靴面上。
暗红的血顺着靴面缓缓往下淌，他整个人蜷缩下去，另一只手还不肯离开殁渊的靴子，可指节已经松了，只是虚虚搭着。
与此同时，白锦琅颈间那枚赤红灵珠骤然转动，暗红色的灵力一圈一圈地荡开，像在拼命稳住什么即将破碎的东西。
真是活该，反正死不了。
殁渊撤开脚，俯身揪住白锦琅颈间那只银项圈，直接将人提了起来。
那人浑身软塌塌地垂着，长发散了一地，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把人带回了小院里，往地上一扔，完全没有收力。
白锦琅的身子贴着草地滑出去好几尺远，草皮被带出一道深深的拖痕，泥土翻卷出来，沾在他散乱的白发和衣摆上。
几乎同一瞬，寒苏的身影被一道无形之力强行拽入小院，手中的药杵还没来得及放下。
他一眼看到了蜷在草地上的白锦琅，以及立在院中，浑身煞气的殁渊。
殁渊没看他，只一挥手，屋中那把乌木椅子飞出来，“哐”的一声落在他身后。
他坐下去，抬着头睥睨地上之人：
“候着，别让他死。”
白锦琅艰难撑起上身，也抬起头来看向殁渊。
那双圆眼睛直直钉在殁渊脸上，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死死盯住猎人的刀。
殁渊被那目光刺了一下，随即冷声开口：
“寒苏，去找两个人，让他们带钉杖来，把他的腿给我打烂。”
寒苏握着药杵的手猛地一紧。他看殁渊脸色都青了，以为他当真要动刑，白锦琅这副身子，钉杖落下便是必死无疑。
可他很快回过神来。
殁渊若真想用刑，只需一个念头，院外的魔兵便会冲进来，何须特意叫他去找人？
故意把这话说出来，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地上的人听的。
上面那位并不打算真的废了白锦琅的腿，只是要他害怕，要他低头。
寒苏难得地在除了治病救人之外的事情上配合了一回，他蹲下身，隔着几步远看着白锦琅：
“再怎么说也是你出逃在先，确实是你不对，快些给魔尊赔个不是，别再犟了。”
白锦琅听不进去，他知道他回不去。
还有糯糯，那个名字……殁渊要叫他糯糯。
他忽然又想起衔霜，衔霜马上就要来了，殁渊一定会迁怒他……
这些念头乱糟糟的绞在一起，简直让他绝望。
他费力嘶吼：“我没有错！我家在天阙，你凭什么不让我回家！”
随着他的动作，一根细绳从他颈间滑了出来，两枚银铃从绳端垂落，贴着锁骨轻轻晃了一下。
殁渊的目光落在那一对银铃上，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第22章 水牢
殁渊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像要炸开。
他伸出手，五指虚虚一攥, 隔空捏住白锦琅的脸颊, 草皮被犁出焦黑沟壑, 他生生将人从几丈外拖了过来。
那张小脸就这样被送到了殁渊掌心里, 他五指收紧, 指腹几乎要嵌进那薄薄的皮肉里, 真想就这样捏碎算了。
“本座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是不是！”
另一只手探下去, 捏住那两枚银铃。
他用力一拽，铃绳勒过白锦琅的脖颈, 细嫩的皮肤上立刻磨出两道血痕。他不管, 他要把凌清宸留下的痕迹彻底抹除。
可就在银铃脱落的瞬间，白锦琅跟疯了一样。
方才还软塌塌的手突然爆发出力气, 死死抓上殁渊的手腕, 拼命地挣、拼命地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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