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怎么这么奇怪呢？
正是纳闷之际，又听阿苟道：“我近来正好闲着，想去仙界寻些稀罕灵药。若是在那边寻一处院子住下，往后你有什么事要问我，便不用跑这么远的路了。”
殁渊心想：哄白锦琅开心是最容易的事，他那样简单，跑这么远见自己一趟都这么欢喜，自己要搬到仙界他一定更高兴。
他等着看白锦琅的眼睛弯成月牙，可白锦琅却没应声，他动了动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
他微微压了压耳朵，扭过头，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张旧床铺，扫过案上搁着的药杵，杵柄被手磨得发亮，墙角还倚着一只大风筝，竹骨上沾了灰。
殁渊心里微微一紧。这院子是他连夜收拾的，每一样东西都仔细摆过，想让白锦琅看着像是他住了许久的样子，可白锦琅的鼻子太灵，他拿不准这些东西能不能瞒过去。
白锦琅又走到门口，朝院外那棵银杏树看了一会儿，而后他回过头来，歪着脑袋看殁渊：“这里面全是别人的味道，你不是刚换了这个院子么？怎么还要换？”
第113章 分寸
殁渊听了, 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命脉。
他如今最怕的，便是白锦琅认出他的底细来, 他知道迟早是要被认出来的, 可眼前这安稳日子实在叫人沉溺, 他实在不想就此结束。
心中一连转过好几个由头, 什么这院子是友人的, 我不过借住几日, 什么原想着搬去仙界，此处便没费心收拾, 可每一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觉得漏洞百出。他张了张嘴, 喉结滚了两滚, 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额角反倒沁出一层薄汗。
白锦琅是知道阿苟身上有旧疾的。阿苟身上总带着一股药香, 阿苟就说是从前中过毒, 余毒难清, 皮肤容易起溃疮, 每日都得抹药。他这时只当是阿苟的旧症又犯了, 心里一急, 便往前凑，伸手要去掀他的衣裳。
殁渊身上那件天蚕衣本就穿得久了, 溃处早已压不住，全靠寒苏给的一种极特殊的药油勉强盖着气味。方才那一阵心虚，他出了一身薄汗，药油被汗一冲，那点遮掩便散了。
他哪里敢让白锦琅看, 慌忙拢住衣襟，站起身便往后退了两步，口中含糊道：“没事，没事，老毛病罢了，过两日就好了。”
白锦琅怔在原地，心里忽而凉了半截。自己有这么可怕么？
他不由想起从前，在人界那三年，阿苟待他向来是有求必应的。他说要学认药，阿苟便一样一样找来给他看；他说要揉肚子，阿苟便日日不落。唯独这一桩，他要看看阿苟的伤处，阿苟从来不肯。
他若发脾气，阿苟便软声哄他，说等好一些了再给他看，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分开，还是没给他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三年，他上上下下，哪一处没让阿苟看过？通黏连的时候，阿苟连手指都用上了，他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凭什么轮到阿苟，就看不成了？
白锦琅闷闷地坐回去，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从身后垂下来，一下一下地甩着，不说话了。
殁渊仍是拢着衣襟不放，生怕再漏出更多的味道。他还怕自己一开口，白锦琅又要把话头绕回方才那桩——这满屋子的气味，分明不像是他常住的，却又有意摆上自己的东西，一副在这里常住过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能续上，他没了法子，只得将目光偏过去，朝寒苏递了个央求的眼色。
寒苏想趁机向殁渊伸出一根手指，殁渊一定懂他要什么。
可他转念又想起白锦琅方才说他贪，他往后还要收这小猫做徒弟，总不能自己给自己坐实了这个“贪”字。终于，他还是把手拢进袖中，清了清嗓子，大度地开了口：
“你就别为难他了，他修行满打满算不足三十年，面皮薄得很，你掀他衣裳，再把他看个干净，他今晚能羞得寻死。再说他的伤有我看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白锦琅听了，心里却觉得不对。阿苟照顾他时，明明比阿肆、云姨都老成，帮他通开黏连那会儿，连手指都用上了，也不见有半分羞怯，反倒还温声软语地安抚他。怎么轮到看看他的伤处，就羞得要寻死了？
难道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阿苟腿间落了一瞬，随即被自己惊得满脸通红，慌忙别开眼去。哎呀，不知羞，怎么往人家那种地方看。
可他很快又定下神来，自己都是有孩子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容易害臊。他故作镇定地抬起眼，重新端端正正地去看阿苟，那人低着头，一只手仍拢着衣衫，目光躲闪着，不肯与他对上。
白锦琅胸口忽而闷了一下，他想起头一回见阿苟的时候，那人两颊还带着些未褪的丰润，瞧着比小乖还小些。可这才过了三年，那点丰润没了，颧骨隐隐支出来，脸色也不大好，白得像蒙了一层薄翳。
他心里一酸，觉得阿苟一定是照料自己和小宝累成这样的。于是他又怪起自己来，阿苟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没有一直受着他脾气的道理，他明明是来找阿苟玩的，怎么又忍不住发了脾气？
他觉得自己在天阙住了这些日子，竟又像从前那样任性了，低下头，他将耳朵压得低低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为难你的。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殁渊和寒苏本只是为了遮掩，哪里料到白锦琅会反过来赔不是，两人俱是一怔。待回过神来，才慌忙围上去，一个说“怎么又难过了？方才不是好好的”，一个道“真的不是怪你，是我说错了话”。
殁渊还因为差点儿被白锦琅识破而心有余悸，但在寒苏眼里这可是自己将来的宝贝徒弟，他一叠声地哄：“你当然没错，他平日里总念叨你呢，你对他的旧疾如此上心，他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好为难的？”
白锦琅本来只觉得愧疚，但是被他们一边一个的哄，忽而觉得自己真的委屈了，竟然真的落下了泪。直到听到寒苏说阿苟平日总念叨自己，他这才被牵了心，抽抽搭搭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正瞧见阿苟的脸红了个透，还狠狠瞪了寒苏一眼。那副又窘又恼的模样，倒真像是个面皮薄的少年人被说中了心事。
白锦琅心里那点疑影忽而便散了，通黏连是医者本分，做惯了的事自然不羞，可被人盯着看伤处，那是另一码事。这么一想，他反倒不气了，只觉得阿苟果然是年纪小，经不得逗。
他这么一释然，倒端出几分老成来，把眼泪一抹，正色道：“反正你就要搬去仙界了，往后见面方便，我也不急着这一时学什么，不如这样，今儿我带着你玩一天，就当给方才赔个不是。”
说罢又转向寒苏，寒苏识趣地推辞：“我就不去了吧，你们两个——”
话没说完，便被白锦琅一把抓住了袖子：“你借我一些人界用的银钱好不好？我的那些东西都给了阿苟了，再要回来可没有这个道理。”
寒苏听了，嘴角抽了抽：“所以，你原本就打算带我去？连这个念头都不曾有过？”
“你年纪那么大了，什么没见过？不用我带着去玩的。”白锦琅的小脸微微发红，猫耳里面也漫上了一层薄粉。
“嗯，确实如此。”那个明明更老的人在一旁一本正经地附和，脸上也浮着一点儿可疑的红。
寒苏牙根又开始疼了：“不借，我没有人界的银钱。”
“你跟凡人看病收的还不是银钱，为这点儿东西让仙君觉得您吝啬，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白锦琅在一旁用力的点头。
寒苏真不想看他们两个了，从乾坤袋中掏出一袋银钱扔给了殁渊。
——
白锦琅想，既然是带着阿苟去玩，便该挑阿苟喜欢的地方，可阿苟道：“我这些年行医，走过的地界不少，总也没个人陪着停下来看看。承蒙仙君不嫌弃，肯陪我走这一遭，到哪儿我都是愿意的。”
白锦琅跳起来敲他脑壳：“年纪轻轻的，说话怎么这样老气横秋？往后不许叫我仙君了，听着生分，叫我白大哥。”
话说出口，阿苟愣愣的看他，他被这样看着也别扭起来，在心里又念叨了一遍白大哥，也觉得不对劲起来。
好在阿苟只顿了一顿，便道：“那……叫你小白好不好？这样更不生分。”
白锦琅耳根一热，红着脸点了头，点头之后心里又隐隐觉着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因为还是觉得羞，他快步走进了人群，也不往后看。他知道阿苟一定会跟上来的，这三年皆是如此，阿苟从没有走丢过，也没有别的事必须去忙，他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会走丢。
他边走着，边深深嗅了一口，许多人身上浓烈的气息和各种食物的气息一齐涌入鼻中，他却不像从前那样受不住了。
从前在天阙时，哪里没有风、没有雨，白日里总是有日头，一切都是不变的。他在里头待着很安逸，可也很怕有个什么变动，因为他应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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