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便在寒苏药庐的屋顶上支了张小桌，摆了几壶酒、几碟小菜，就这么对酌起来。夜风习习，月色清冷，两个人却都只闷头喝酒。
寒苏心中不快，只饮酒，不动箸。抬眼一看，殁渊竟也只喝酒，筷子搁在一旁，动都没动过。
他素来不饮酒，几杯下肚，已有了几分醉意，便大着胆子向殁渊道：“怎么，你还有什么可愁的？你的心上人不是只同你交谈了么？”
殁渊默了一瞬，又饮了一口：“他还说过几日要来见我，但他想见的是阿苟，不是殁渊。”
寒苏那爱刺人的毛病又犯了：“哦？你闲下来时不如把自己想成白锦琅，你会想见殁渊么？”
殁渊不说话了。寒苏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正要起身，殁渊忽然闷声道：“你说，白锦琅像你这样，每日数落我两句，冲我发发脾气，却还愿意见我，可能么？”
寒苏简直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到底是喝了酒，胆子也壮了几分，话便脱口而出：“怎么什么事你都要绕到白锦琅身上？你如今已经没有自己了么？堂堂魔祖，一身本事，就只为别人而活？”
他说着说着，自己眼眶却先热了。他向来不关心旁人的事，只关心和云迟相关的，当初对白锦琅上心，也是因为在那少年身上看到了云迟的影子。
他忽而想起白锦琅在殁渊给他准备的小院里说过的那句话：“困住你的不是殁渊，是那个第一医修。”
如今他看着殁渊，也看到了自己。他被云迟的往事困了几千年，他只剩第一医修这个名号了，只活在云迟的执念里。
他又灌了几杯酒，此时夜风骤起，吹得他一激灵，酒醒了几分，忽然知道怕了，殁渊再怎么着，也是三界魔神，自己方才那番话，恐怕还是僭越了。
他小心翼翼地去看殁渊，却见殁渊不怒反笑，仰头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而后望向远方：
“我反倒觉得，如今的才是我自己。之前只是为了活着，为了活着去变得更强，去掠夺，如今才是为自己而活。”
寒苏见他神色坦然，知道他方才那番话并非醉话，便又道：“可不分明不是为了自己而活，你做任何事都围绕着白锦琅，这不是为别人而活么？”
他的话也不像方才那般带刺了，而是带了几分认真。
殁渊缓缓道：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人要镜子做什么。只要够强，别人眼中我是什么神态，有什么要紧？后来才明白，人都是不完整的。我的天劫，其实并不是那一回渡劫，而是白锦琅让我看见了自己。在他面前，我藏不住，也骗不了自己，看清了自己缺的是什么，道心才算真正圆满。”
寒苏皱了皱眉：“你已经是三界最强，曾经成神，还绕着一个白锦琅转，这算什么？你从他那里到底要得到什么？”
殁渊沉默了一息，道：“我曾经只是为了活着，并不知道自己是谁。以前靠变强来证明自己活着，如今变强到了顶，反倒什么都摸不着了。白锦琅是唯一一个不怕我、也不图我什么的人。他在我面前照出来的那个我，才是最真的。我不是要他属于我，我是要他照着我，这一步走完了，我才能去做别的。”
寒苏怔了怔：“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样的话了。”
殁渊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少见的坦然：“在白锦琅身边的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夜里他睡了，我不敢看他，怕被人瞧出端倪，只能抱着孩子，一遍遍地审自己的心。后来想明白了，白锦琅这一步是我必须走的，走完了，才谈得上别的。”
寒苏没接话，只闷头喝了一杯。
殁渊偏头看他，忽而道：“你既然想到了这些，就是觉得自己这样活着没有自己，其实你已经想过那一关了，你可以试试。”
寒苏愕然地看向他，这样的话竟是从殁渊嘴里说出来的，而且他竟觉得殁渊说得对。
此时，寒苏的传讯玉碟忽然亮了。他心头正是震憾，抬手就要掐灭，殁渊忽然来了精神：“看看，看看，万一是白锦琅发来的呢？”
“你又来了。”寒苏抱怨着，可到底还是把玉碟拿了出来。一打开，竟真的传出白锦琅的话声：
“寒苏，寒苏，你明日来接我好不好？昭昭今天腿疼，我帮他捏了半天，总觉得捏得不到位，他好不容易睡着了。我明日要去找阿苟，让他教教我。”
殁渊在旁边猛地直起身子，凑近了些，张了张嘴又不敢出声。寒苏看他这副模样，嗤笑了一声，故意对白锦琅道：“哦？医术上的事不问我，倒问他，要见他，让我去接，反而不让他来接？”
那边静了一瞬，殁渊已经急得去扯寒苏的袖子了，白锦琅的声音又传出来：
“你只会扎人，阿苟按的可舒服了，你教我认药材，我什么都记不住，阿苟一讲我就明白了，我就要找他，你帮不帮忙嘛？”
与此同时，殁渊的传音也在寒苏识海里响起来，像是这才想起自己还能灵识传音一般：“答应他，我送你一根小指。”
寒苏眼皮一跳，当即对着玉碟道：“帮，明日我去哪里接你？”
白锦琅报了个地点，殁渊的传音紧跟着又来了：“你问问他昭昭怎么了，要紧不要紧，要紧就让他去找医修，医修解决不了便来找你。”
寒苏只觉得牙根发酸，可殁渊那根小指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断肢重生，他钻研了多少年都没摸到门路，他忍了忍，到底还是顺着殁渊的话问了。
殁渊在灵识里说一句，他便对着玉碟复述一句，问东问西。问清楚了白昭没事，只是练剑累着了，殁渊却还不想停，一会儿让白锦琅别担心，说刚练剑都是这样，一会儿又问白锦琅手腕酸不酸，酸了便用热水敷一敷。
寒苏耐着性子一句句转述，直到白锦琅忽然道：“寒苏，你今日好生奇怪。”
殁渊这才猛地止住。
传讯一断，殁渊脸上竟有些发红，像是方才兴奋得过了头。
寒苏瞥了他一眼，伸出手：“该给小指了吧。”
殁渊二话不说，将右手小指一掰，递了过去。断口处不见血，转眼间又长出一根新的来。
寒苏接了那截断指，翻来覆去地看，问：“能自己长？那岂不是可以多送几根？”
殁渊嗤了一声，抬手捏了捏新长出来的那根小指：指腹一按便扁了下去，软塌塌的，像一团捏不成形的面，他道：“皮肉好弄，骨肉不会再长。”
说着，他又捏住左边的手指，这回按下去是硬的，明显是有骨头。他道：“这根是在分出半颗魔元之前长出来的，这根有骨头。”
——
天阙的糯云居里，白锦琅从外头回来，先凑到床边看了看两个小的。白昭睡在里侧，眉头还皱着，腿蜷着不敢伸直；
小花化成了原型，团在他枕边，尾巴搭在自己鼻尖上，睡成一团毛茸茸的球。
白锦琅伸手给白昭把被角掖了掖，又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小花的耳朵，小花在梦里哼了一声，耳朵抖了抖，没醒。
他这才爬上床，自己盖好被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白昭练剑伤了腿，疼得睡不着，他从前跟阿苟学过些推拿的手法，本不想惊动旁人，便自己动手按。可按了没一会儿，手便酸得抬不起来，白昭还是抽抽噎噎地喊疼。
他心里便有些埋怨凌清宸下手太狠，嘴一瘪，耳朵往下压了压，可转念又觉得自己这样想不对。
这三年他也读了不少书，知道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可心里那点闷闷的不痛快，总得有个去处，却又不知该同谁讲。
凌清宸和衔霜是不必提的，他们只会温声细语地安抚他，摸他的耳朵，哄他“没事的没事的”，从来不会真的给他拿个主意。
他便闷着头一直按，还好白昭终于睡着了，他手又酸又疼，简直伸不直，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尾巴从身后垂下去，蔫蔫地搭在床沿。
忽而他想起从前生产之后肚子收不回去，阿苟就是这样一日一日替他按过来的，掌心搓得热热的，从肚脐往外一圈一圈地揉，比他如今下的功夫还长，按到他舒服得睡过去才停。
阿苟为了他一个不相干的人都可以，自己为昭昭按这一会儿有什么委屈的？
他抬起头来，耳朵尖动了动。他觉得自己可以同阿苟讲，最好当面讲，再跟阿苟学学推拿的本事。
念及此处，他心虚地摇了摇尾巴——他本就想见阿苟了，这样一想，倒像是给自己寻了个由头。
他抿了抿嘴，把脸往枕头里一埋，闷了一会儿，又自己劝自己：这分明是正经事，自己心虚个什么？
明天就可以见阿苟了。
第112章 脸红
凌清宸每日晨起, 必亲自来糯云居接白昭和小花。
其实随便遣个侍从来，或者送去都使得，他们一大一小三人身边原就配了六个贴身侍从, 粗使的一院子人, 哪里就轮得到他亲自来接。可他日日都来, 也是为了看看白锦琅, 来了就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等着, 从不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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