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琅把手背到身后，耳朵压了压：“你都辞了这边的差事了，再找你，会不会太麻烦。”
殁渊立刻道：“不麻烦。”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太殷勤了，喉结动了动，又添了一句：“我也是头一回照看孩子这样久，也会……也会想白昭和小花。”
白锦琅听了，抿着嘴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转身推门出去了。
第109章 天阙
凌清宸为浩劫奔走三年。他那条手臂原是殁渊斩断的, 可殁渊赔给他的这条新臂，却好用得很：不仅运转如意，与生来便有的一般无二, 臂中还隐隐自带一股雄浑之力。借着这条能重新握剑的手臂, 他慢慢又在仙盟立起了威望。
可也只是立起威望罢了。殁渊不回魔界的第二年, 魔界便另推了一位新魔尊出来, 声威远不及当初的殁渊。
魔界原是倾全界之力供养出一个殁渊, 殁渊撒手不管之后, 魔界反倒觉得力量大不如前。从前各仙门惧怕殁渊凶戾，不敢不抱团, 如今没了那共同的威胁，便各自为政了。
便是在这般情形下, 仙盟名存实亡, 各宗各行其是，凌清宸再想插手各宗事务, 已是十分艰难。
这三年里, 他逐一许诺各宗：但凡门中弟子无故陨落, 皆可密报天阙, 天阙查实之后, 便以灵脉、丹药、功法相援, 且全程严守机密。
各宗得了这个准信，才肯将实情相告, 靠了这一条，局面才算勉强稳住。恰好此时又出了白昭的事，凌清宸便顺势将白锦琅父子接了回来。
一行人乘飞行船回了天阙，小花和白昭趴在船舷边往下看，白昭忽然叫嚷起来：“爹爹, 你快看，好多人！”
白锦琅探头去看，只见下面密密麻麻站了不知多少人，竟像是天阙上下都聚到了一处。他不由问道：“怎么这么多人？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凌清宸温和地看着他：“不是，是来迎你们的。”
白锦琅耳朵动了动：“迎我？为何要这么大阵仗，我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凌清宸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从前的糯糯绝不会这样问，他就是天阙的中心，天阙上下围着他转，他觉得天经地义。如今他竟把自己放到了不要紧的位置上。
这三年在外面，他到底被多少人轻慢过，才会说出这般话？
凌清宸看着白锦琅，目光沉定，话声很轻，但却郑重：“自然，只要你在这里一日，你就是这里的主子，他们就该敬着你。”
白锦琅不看他，反倒重重吐出一口气，腮帮子鼓将起来，满脸的不高兴。他实在厌弃自己这副模样：畏畏缩缩，如一只挨过踢打的猫，见人先自己退三分。
他从前分明不这样的，从前在天阙，他恼了便闹，气了便摔，何曾管过别人怎么想？可魔界那半年，人人都厌他，殁渊翻来覆去说他没用，说得他嘴上不肯认，心里却像被谁拿刀刻了一道印子。
后来到了洞天、到了人界的小院，他也曾骄纵过，可那是他笃定那几个人不会厌弃他，如今到了天阙，底下黑压压站了这许多人，他一个也不认得，谁知道里头有多少人暗里嫌他？
想到此处，他压下耳朵，冲凌清宸嚷道：“我不要这么多人接，你让他们走！”
凌清宸心里又是一阵酸涩，恨不得立时把白锦琅揽进怀里，像从前那样软语哄劝，把他哄回那个不知愁的糯糯。
可白锦琅这半年的种种，他都看在眼里，学着自己穿衣，自己绾发，学着运转灵力藏起尾巴耳朵；凌清宸回来得少，教不得他练剑，他便自己捧着寒苏给的医书啃，说自己能照看白昭不生病，也算有用。他想长大，自己总不能总攥着他不放。
于是凌清宸温声道：“你且听我说两句可好？若我说完了，你还觉得不妥，我便遣散了他们。”
白锦琅看得出，凌清宸没有一味哄他，而是在正正经经同他商量事情，他便也奋力按下那点脾气，点了点头。
凌清宸道：“天阙如今旧人不足半数，许多人还不认得你，还有昭昭——”他看了白昭一眼，没有说下去。
白锦琅却立刻明白过来，他说的是白昭身份特殊。他其实也一直担心此事，这几年看了不少话本子，上头常写身份特异之人遭人排挤、受人欺凌，更何况白昭的父亲是殁渊，殁渊甚至还血洗过天阙。
他也看了看白昭和小花，两个小的正蹲在甲板上逗一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小虫，白昭伸着手指头去戳，小花拿爪子去拨，两个脑袋凑在一处，嘻嘻哈哈的，浑然不知大人在愁什么。
白锦琅凑近凌清宸，压着嗓子道：“你是说那些人会欺负昭昭？”
没想到这话却被白昭听了去，他噌地站起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几步跑到白锦琅面前，仰着头道：
“昭昭才不会受人欺负！昭昭还能保护小花妹妹呢！”
小花也跟着跑过来，他化形化的很不利索，除了猫耳猫尾藏不住，手还经常是猫爪子，此时啪地拍在白昭胳膊上：“我是公的，公的！叫我哥哥！”
白锦琅看着他们，心里顿时又软又沉，他以前从不知道人还会有这般滋味的。
白昭不闯祸的时候，实在招人疼，要强还知道护着家人。小花更招人疼，他拍完白昭，爪子缩回去变成小手拽着白锦琅的衣袖，乖乖巧巧地贴在白锦琅身边，全然忘了方才自己先动的手。
可他看起来心智还不及白昭，又是随着他们父子来的，若是他们父子在天阙过的不好，小花指定也得受欺负。
他忧心忡忡地伸手去摸小花的头，摸了几下，头顶忽然一沉，他耳朵一压，才发觉是凌清宸也在摸他的头。
那人手掌宽阔，掌心温热，顺着他的发顶慢慢抚摸，一下又一下：“所以我要把所有人都召来，就是要昭告天阙上下，你们是我凌清宸护着的人。安心，只要我在，天阙还是以前的天阙，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们。”
白锦琅被抚慰笼罩着，又听到凌清宸的保证，心便放下了一半。凌清宸在天阙是说一不二的，从前这样，如今也是这样。从前凌清宸娇惯他天阙上下便都围着他转，如今他不求天阙再围着自己转，他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骄纵了，他只求旁人别欺负他的昭昭和小花。
于是他便不提让下面的人散开的事了，而是一手一个，拉住了白昭和小花。
一行人下了飞行船，萧承聿已候在最先，见状忙迎上来，躬身唤了一句“师尊”，抬眼时眼睛亮亮的，映着凌清宸的影子。
白锦琅闻到他身上有股甜丝丝的味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人不是天天见凌清宸吗，怎么还能高兴成这样？
萧承聿也慢慢将目光挪向白锦琅，白锦琅的肚子早已消下去了，腰身纤细，脸颊倒是比上次相见红润了些，还带了些软肉，浅浅的鼓着，一副被养的很不错的样子。
他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左边那个个子高些，肤色微深，一头黑发在头顶扎成个小髻，平整利落；
右边那个头顶支棱着一对橘色的猫耳，耳尖微微发颤，身上穿着一件略大的旧衫子，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小手，身后一条尾巴不安分地晃来晃去，被他一看便往白锦琅身上靠。
他早听说白锦琅只诞下一子，这两个孩子里，自然只有一个才是白昭，他见右边那个顶着猫耳，便理所当然地觉得那才是。
于是他面上堆起笑来，向着小花弯下腰：“这是你的孩子吧？生得同你一般，瞧着便温柔和顺。”说着伸出手，要去摸小花的头。
小花往后一缩，把脸埋进白锦琅的衣裙里面，旁边白昭跳出来：“不许碰小花！我才是爹爹的孩子！”
萧承聿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原来你才是，瞧着便是个勇敢的孩子。”
白昭却不领情，皱着鼻子道：“你身上酸酸的，我不喜欢你！”
萧承聿脸色微变。
凌清宸看在眼里。他虽回来主持大局，却不肯再任宗主，只以长老自居，宗主之位仍由萧承聿担任，当着这许多人，总不能叫萧承聿失了颜面，于是便开口道：“昭昭，不得无礼。”
白昭昨日刚被罚跪过，足足跪了半个时辰！他心里到底还怕着，便不敢再开口了。
“师尊，不碍事的，童言无忌。”萧承聿喜笑颜开，简直有些受宠若惊。
凌清宸没有理会他，只伸手牵过了白昭。
白昭的小手被攥在掌心里，他仰起脸来看了凌清宸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吭声，乖乖由他牵着。
“糯糯，你们先走。”凌清宸温声道。
白锦琅便牵着小花一步步往白玉台上走，小花受了些惊吓，有些害怕，恨不得钻到他腿底下，他们便走的慢了些。
凌清宸也不催，牵着白昭紧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终于上了台顶，凌清宸在台上站定，一手负在身后，白袍被风掀起来，猎猎翻动。
他往台下扫了一眼，目光不急不缓，从最前排的执事长老扫到最末排的年轻弟子，方才还窸窸窣窣的人群，被他这一眼扫过去，便一寸一寸地静了下来，像沸水被人撤了火，渐渐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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