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的医修，不该跟主家这样亲近，不该那样自在，不该看白锦琅和孩子时眼睛都放着光。
凌清宸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阿苟这个人，有些不对劲。
第103章 三人
一旦有了阿苟不对劲这个念头, 凌清宸心里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想起几日前初见阿苟的时候，那人站在寒苏身后，面容平淡, 眉眼温和, 两颊甚至还带着些稚气未退的软肉。可凌清宸第一眼看到他, 就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让他莫名地在意。
他当时没多想, 如今想来, 那是一种熟悉感，一种他在另一个人身上感受过无数次的熟悉感。
与阿苟谈报酬的时候, 他问阿苟要什么，灵石、灵药、银钱, 还是别的什么, 阿苟只让他看着给。
他给了一个数目，阿苟立刻答应了, 当初他以为是自己给的丰厚, 如今想来, 阿苟的反应更像是根本不在乎报酬。
天底下不图报酬的人, 要么是圣人, 要么是另有所图, 阿苟显然不是圣人，那他图什么？
只能是图白锦琅这个人。
他又想起白锦琅笑阿苟的名字。
白锦琅说：“阿狗？这算什么名字啊？”凌清宸当时纠正他：“苟先生的苟, 是一丝不苟的苟，不是猫猫狗狗的狗。”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后来他去问寒苏。
寒苏的回答是：“我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反正他一定会照顾好白锦琅，对白锦琅不利的事, 他不会做，要是你信得过我，就让他留下。”
白锦琅的胎儿是寒苏一手保下来的，凌清宸自然没有不信他的道理，可如今想来，寒苏说的话，殁渊句句都对的上。
殁渊对白锦琅用情至深，他一定会照顾好白锦琅，他对白锦琅还愧疚至深，所以用阿狗当作自己的名字。
这若是在之前，凌清宸肯定不能接受。但他亲眼见了殁渊拆了一根肋骨给他，好让他能好好照顾白锦琅，也亲眼见了殁渊为了保住白锦琅和孩子，把自己弄得虚弱不堪。
如今的殁渊，已经不是以往的殁渊了。他会做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有了这个想法，他再看向阿苟，便又和之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
那张脸确实和殁渊完全不一样，从外形到气息，从声音到举止，没有一处相似。尤其是他离白锦琅那么近，白锦琅竟然闻不出任何异常。
可他看白锦琅的眼神，绝对不是寻常医修看病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凌清宸太熟悉了。
温温的，沉沉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把整个天地都收在里面，只映着白锦琅一个人的脸。
他觉得他自己看白锦琅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一颗心直往下沉，可凌清宸很快又逼着自己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了回去。他迈步走过去，开口道：“糯糯，我回来了。”
白锦琅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来，甩了两下：“凌清宸！”
那张小脸仰着，白生生的，鼻尖泛着一点粉，耳朵尖因为高兴轻轻颤着，整个人软软糯糯地窝在躺椅里，像一团被日光晒过的雪。
凌清宸只觉得方才压在胸口的东西被这三个脆生生的字一扫而空。
他走过去，阿苟不知何时已经默默退开了那个位置，像给他挪地方一样。凌清宸脚步一顿，不由侧目看了那人一眼。
阿苟站在那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面上没有半分不甘，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像是怕挡了凌清宸的路。
若是以前的殁渊，怎么可能退？那人是连白锦琅多看旁人一眼都要发作的性子，归墟底下爬出来第一件事便是争，寸步不让，死也不松手。可如今，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真的只是一个本分的医修。
凌清宸没办法接受殁渊这样骗白锦琅。可他更怕，若他把这事挑破，白锦琅会怎么样？白锦琅还在月子里，心绪不能再不平稳，他的身体才是头等的大事。
先放一放，等一会儿，他找殁渊单独说。
他在方才阿苟蹲着的位置蹲下身，仰头去看白锦琅：“糯糯这几日过得可好？”
“过得好啊。”白锦琅歪了歪头，尾巴轻轻晃着，“你那里的事忙完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白锦琅是愉快的，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也带着一点高兴。不像是之前那样委屈，也不是以前那种惊恐，生怕他回来了还要再走。
就是那种，你回来了，我很高兴，但你若再走，我也不会碎掉。
凌清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门外面，门里面的白锦琅已经走远了，他还在原地。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不疼，就是空。
可他没有表现出来，表现出来也没用，反而让白锦琅为难。他如今能做的，不过是能多回来一趟就多回来一趟，能多待一刻就多待一刻。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玉坠，通体莹白，坠子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鹤，鹤身盘绕着一缕云纹，云纹里嵌着一颗极小的红珠。
“这是给白昭的。”凌清宸将玉坠轻轻放在小宝的襁褓边，“鹤是仙禽，有灵性，民间说鹤衔灵芝，能佑孩童康健，正气浩然。我托人寻了这块玉，又在上面加了一道护身咒，愿他日后长成一个正直、平安的人。”
白锦琅将那枚玉坠放在手心里看，尾巴高高的翘了起来：“凌清宸，你真好。”
凌清宸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又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时候糯糯还小，每次他带回来什么小玩意儿，糯糯便捧在手心里，仰着小脸说“凌清宸，你真好”，眼睛亮亮的，尾巴翘得高高的。
他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白锦琅的耳朵。绒毛软软的，温温热热的，在他指腹间轻轻抖了一下。
天越来越黑了，凌清宸将白锦琅从躺椅上抱了起来，往屋里走，白锦琅怀里还抱着小宝，他就连小宝的分量也一并托住，一大一小，稳稳当当。
余光里，阿苟站在旁边，低垂着眉眼，没有一点儿不甘，也没有一点儿不悦，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接下来的事，凌清宸没让殁渊插手，他抱着白锦琅进了屋，把他放在桌边，坐在旁边陪他吃饭。
白锦琅已经不用人喂了，自己拿着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嚼着嚼着还要扭头去看看小宝还在不在。
凌清宸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自己也添了半碗饭。他早已辟谷，本不必进食，但他想陪着白锦琅吃。
吃完饭，他又帮着白锦琅洗漱，白锦琅乖乖的坐在凳子上，让凌清宸洗了手，擦了脸，还抹了香膏。白锦琅仰着脸，舒服地眯着眼，喉咙里呼噜呼噜的。
“凌清宸，等我出了月子，我就自己洗漱。”
凌清宸嘴一张，那句“不用”险些脱口而出。可他又知道，不能再拦着糯糯长大了。他心口一空，面上却笑着：“好，糯糯说可以，就一定可以。”
他想，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他更需要照顾白锦琅的。
收拾干净之后，凌清宸把白锦琅抱到床上，小宝已经睡熟了，裹在襁褓里，放在床里侧。
白锦琅却还不肯睡，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会儿要话本子，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又翻过身来冲凌清宸笑。他滚到床里侧，看一眼小宝，又滚回床外侧，伸手去够凌清宸的袖子。小时候他就这样，高兴了总要闹腾一阵，实在累了才睡。
凌清宸也由着他，他要话本子就给他拿，要水就给他倒，拽自己的袖子就摸摸他的耳朵，一遍一遍，不厌其烦。他以为白锦琅要像以前那样闹上半个时辰，可白锦琅只折腾了一会儿便打了个哈欠。他身子到底弱，撑不了那么久，乖乖地躺在原地不动了。
凌清宸便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给白锦琅裹上，从肩膀一直掖到脚底，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对猫耳。
他待不了多久的，最晚明日等白锦琅醒了就得走，殁渊的事得处理好。他轻声问道：“糯糯，阿苟对你怎么样？”
白锦琅听到“阿苟”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他翻了个身侧躺，被子裹着他，整个人像一只白团子。
“阿苟可好可好了，他把小宝带得白白胖胖的，把我也照顾得很好。阿苟还说了，他要帮我带大小宝。凌清宸，你一定给他多备些谢礼。”
凌清宸心里发闷，他道：“衔霜的身体养的差不多了，不然让衔霜来陪你吧。”
白锦琅摇了摇头，下巴陷进软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衔霜不会照顾孩子，况且他照顾了我那么多年，还断了两次经脉，他该有点儿自己的事情做了，不用他来了。”
“可阿苟也会有自己的事情，他若是有一日要离开怎么办？”
“阿苟说了，他会帮我把小宝带大的，他说了他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顾我和小宝，他不会忽然就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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