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一步，逼近凌清宸：“敢说吗？你把他当什么？”
第80章 心酸
殁渊步步紧逼, 那双赤红的眼睛像两把烧透了的刀子，直直钉进凌清宸眼底。
凌清宸竟然后退了一步。
他与殁渊斗过成百上千次，这是他第一次后退。
因为“他把糯糯当什么？”这个问题, 他自己都没办法回答自己。
凌清宸与白锦琅的缘分, 远不止那一百多年的养育之情。
他们初遇, 要追溯到三千年前。
那时凌清宸的修为已停滞多年, 进无可进, 退又不甘, 心灰意冷之下，他去了烛微山问卦。
命盘铺开, 卦象死寂，唯问到朏朏时, 盘中落下一缕极细的亮光, 那是他突破的唯一契机。
他用了数百年，寻遍三界, 终于找到了世间最后一只朏朏蛋。那蛋很小, 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不了多少, 通身石化, 灰扑扑的, 没有一丝生机。
所有人都说, 这是死蛋，是一块裹着壳的石头, 没有任何价值。
可凌清宸不这么觉得，漫长岁月里，他总要有个念想。哪怕是一块石头，浇灌久了，也成了习惯, 和每日喝茶、练剑、看书一样，成了他活着的秩序。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悉心浇灌，像照料一株永远不会开花的枯木。一千年后，那石壳竟渐渐有了色泽。又过一千年，蛋里隐约有了灵气流转。再一千年，壳上现出了细细的裂纹，隐约有了破壳的迹象。
他伸手去摸那道缝，指尖在发抖。
上一次这样，还是他第一次摸到飞升门槛的时候，那时候他年轻，以为天下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可后来他才知道，飞升靠的不只是修为，还有命数。他的命数里，差了一味。
白，是他捡到蛋那日，山巅落满了雪。锦琅，是他从前在古籍里看到的一句话：“锦琅玕，玉之精，生于昆仑之巅，千年一熟。”
他等了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这只小东西终于要来了。
破壳那日，他守在蛋边，紧张的如同他刚入仙门那一次。
终于，他看到一只白白糯糯的小东西从碎壳里爬出来，耳朵湿漉漉地耷着，眼睛还没睁开，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来，小东西软软糯糯的，他简直不敢用力。
他忍不住又给它起了乳名，糯糯。
糯糯破壳之后，他的道心竟真的稳固了许多。可终究太晚了，他已错过了飞升的时机。
但他竟觉得没什么好遗憾的，即便不能飞升，至少还有这么一个小东西，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糯糯三岁那年，他帮它化了形。
三岁的幼猫化形，不过是个小娃娃的模样，矮墩墩的，还不到他膝盖高。
头发是白的，软软地垂在肩上，那时凌清宸不敢在他身上用很多灵力，糯糯的手一不留神就退化成猫爪，习惯性地凑到嘴边去舔。
他伸手去阻止，糯糯便抱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舔得他满手都是口水。
他蹲下身，把那两只小爪子轻轻攥在一起：“糯糯，不能这样。”
糯糯委屈地瘪了瘪嘴，圆眼睛立刻蓄了水光。它抱着他的腿，仰着脸，软软地叫了一声：“师尊。”
他怔住了——师尊。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收过十二个徒弟，萧承聿是最争气的一个，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会时不时回来一趟。
可其余的那些呢？有的走了，有的陨落了，有的被困在某个境界里几百年，最后不了了之。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他摸了摸糯糯的头，话声放得很轻：“以后别叫师尊了。”
糯糯歪着脑袋看他：“那叫什么？”
“叫凌清宸。”
糯糯眨了眨眼，不太懂，它才三岁，还分不清师尊和名字的区别，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让它做什么，它便做什么。
“凌清宸。”它乖乖地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含着一口糖。
他笑了，伸手将糯糯衣服上的灰尘拍落，而后吩咐了下人将天阙的地板都换成昆仑玉。
他不想再收徒弟了。徒弟是要送走的，学成了要走，学不成也要走；父亲是管束孩子的，将来也要将孩子送走，最后都会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它只是糯糯，而他只是凌清宸。
从那以后，他事事都顺着糯糯，千娇百宠地养着，糯糯也从未提过要离开。
殁渊不是第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上一个问的，是萧承聿。
那时凌清宸的回答是：朏朏乃天地灵物，为天道所钟，不可轻慢，是以让他直呼姓名。
如今对着殁渊，他仍旧是这番说辞。
殁渊不是萧承聿，萧承聿敬他，不会再多问，殁渊却不可能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那人冷笑一声，往前又逼了半步：
“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说罢就绕开殁渊迈步离开，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像是只是结束了一场寻常的谈话。
殁渊的话声自身后追来：
“凌清宸，我以前倒是不知，你竟是这般没担当的人。我伤害了白锦琅，我也爱白锦琅，我至少敢认。
你呢？你拿着对他的养育之恩做幌子，把他圈在身边一百多年，事到如今还不肯放手，你到底要圈他多久...”
凌清宸只当听不到。
他继续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的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
他推开白锦琅隔壁的房门，关上门后，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榻上，盘腿开始打坐。
可他静不下来。
他从来不敢往那方面想，糯糯是他从小养大的，从蛋里孵出来，从巴掌大养到能占满他整个怀抱。
若他一开始就抱着那种心思，那他和殁渊有什么区别？甚至比殁渊还要卑鄙。
他心中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复。
这般踌躇了不知多久，他忽而想到，白锦琅身边那只小猫太小了，就像是糯糯刚破壳那样大，而且看起来十分瘦弱。
他记得糯糯那个时候他要整日整夜带着的，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喂一口奶。
糯糯累了一天，这时一定睡熟了，他若是醒来看到小猫出事了要伤心的。
凌清宸立刻下榻，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刚走出门，便看到白锦琅的门开着，殁渊在里面，坐在一只小凳上，双手小心的捧着那只小猫。
而白锦琅穿着那套软软的白色寝衣，头发有些乱，眼睛也有些肿，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但人是精神的，一手拿着竹筒在小猫嘴里喂奶，一手轻轻抬起小猫的下巴。
“他这样能吃，是不是很快就胖了。”
“很，很快就和你一样软软糯糯的了。”
“殁渊，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再不好好说话你就出去！”白锦琅的耳朵压了下来。
“能能能，我是说他很快就能长大了。”
凌清宸往后退了一步，心中涩意翻涌，他想起白锦琅扯着自己的衣服告诉他，胸口会涨，屁股会痒，他的身子在想殁渊。
其实算起来，他照顾了白锦琅三千一百年，可此刻，他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殁渊的话声继续从里面传来：“这小猫太瘦小了，要一个时辰喂一次，不然我留在这里陪你吧。”
“我才不要，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你能带着小宝千里迢迢去天阙，很厉害！但你也为小宝想想啊，小宝是不是也需要休息好？”
“殁渊你怎么这么说话，你该不是凌清宸变的吧。”
“怎么可能，我知道错了，我以后都会这样对你和小宝的。”
里面忽而静了下来，凌清宸又忍不住往里面看，却看到白锦琅正盯着殁渊看，尾巴甩的呼呼生风：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你把我和小宝害的那样惨。我不需要你对我好，我也不会原谅你！”
“你听我说，那是以前，以后我会——”
“出去！”白锦琅叫了起来。
凌清宸立刻踏入房间，几步跨到白锦琅跟前，横在二人中间。
“他叫你出去你没听到吗？”
“凌清宸，我只是和他说清楚我们的关系，你有什么资格插手，你也想说清楚你们的关系吗？”
“我们什么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了不想和你有任何的瓜葛，他将来若是真的遇到可以托付的人我可以放手，但那个人一定不是你。”
殁渊直勾勾的盯着他，眼睛里血色翻涌，一触即发。
此时白锦琅哭着喊了一句：“你把小花还给我，你出去！”
那人眼神里的杀意立刻消失，双手捧着将小猫轻轻放在床褥上：“好，我出去，你别生气，等小花吃完了奶我再来。”
殁渊不仅出去了，还把门关上了，有意讨好的样子。
白锦琅将小猫在花篮里安置好，盖上一层小被子，而后向凌清宸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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