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愣了一下，得意地挑挑眉，再挽起袖子时，那一块淤青仍在，只是仔细分辨，明明是一块胎记。
那枚棋子早被她躲开了。
—
“公子回来了，娘子在您书房。”
薛庭辞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去自己的书房，推开门看到姣云正坐在自己位置上，翻这本书漫不经心地看，听见开门声，还以为是青琅，头都没抬，“放桌上吧，青琅姐姐。”
薛庭辞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姣云没等到茶点，抬起头看，才见到是薛庭辞回来了。
他从椅子上下来，朝门口来，“公子回来啦。”
薛庭辞笑着走进去，“我书房中更能读进书去？”
姣云嘿嘿笑了两声，有点心虚，挡在桌前把书合上了。
薛庭辞比他高出许多，垂眸一看轻易便发现了姣云的小动作，却没戳穿，“我这书房平日里谁都不让进，你倒好，霸占了我的位置，还要在我房里吃东西。”
姣云挪开眼神，不敢与薛庭辞对视，薛庭辞看见姣云指间未遮全露出的几个字，还没想到是哪一本，已经听见姣云轻声问：“公子，你以后会成亲吗？”
似乎觉得自己问得太突然，姣云又连忙补充道：“仪文跟我说，她要成亲了，夫家是爹爹的下属，丰神俊朗；光南郡主也跟我说，她要回封地和旁人成亲，公子，你会吗？”
薛庭辞怔住了。
提及光南郡主，他便想起那日姣云被光南郡主捏了把脸的事情，他仿佛才意识到姣云的性别，而姣云提到的是两个女孩，他也许喜欢女孩，也许也想成亲了，和一个柔美的女子。
薛庭辞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忽然想把自己的阴暗说出来，想把可能不被接受的全部说出来，想看姣云或错愕或恐惧的神色，想看姣云对他有了别的情态。
然而当他对上姣云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样的明亮澄澈，薛庭辞忽然便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猜测也许是赐婚的事情还是影响到了姣云，嗓音微涩，“我不会成亲，我不会有妻儿，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好了。”
他看着姣云，自己做出的承诺，不知道姣云会不会安心。
姣云听到了薛庭辞的回答，却没露出薛庭辞期待中的笑颜。
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有些放下心，又有些说不清的失望，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还在期待什么别的东西，良久，他才轻轻应了一声，“哦……”
第49章
“薛大人, 您看这份卷宗。”
薛庭辞接过来，先看到了最显眼的几个字，他挑挑眉, “妾室杀嫡妻？”
前两日有位三品官员纵妾杀妻，被岳家告发后，隐隐有朝他们施压的迹象。
“这份虽有些年份久远，但已经是最能参照的一件。”
薛庭辞接过来翻看, 一目十行中扫过了一个熟悉的眼神，他的视线顿住了，慢慢念出那个名字, “谭知喻……”
那个小吏仍在说话，“是, 也是谭大人的家事, 不过虽是谭大人家事，谭大人却未插手此案, 也未替父求情，正好可以拿来堵住悠悠众口。”
薛庭辞心思流转, “我听说谭知喻和老太师有亲？”
那小吏虽职位低微, 但却在官府干了许多年，他们这些小吏又要格外注意不能得罪了大人物，对许多家人物的关系都一清二楚，听见薛庭辞这么问，有几分惊诧。
“薛大人从何处得知？”他想了想，老太师虽威严, 可比不得顶头上司, 于是立刻有了倒向, “正是, 谭大人是老太师的姨甥，只不过老太师与谭大人都不许人提起来，加之太师退隐，久而久之，朝中新官员知道他们事情的便少多了。”
薛庭辞也是刚知道的。
他从前只查到了谭知喻，却没查到他与老太师这层隐秘的关系，直到那日步家宴会上，久不出山的老太师到场。
老太师名义上说的是为自己而来，可到场之后，却几次关注姣云，薛庭辞便立刻警惕起来，回去叫人查了老太师。
他若有所思，虽然不许提起，可这段亲缘，究竟是两看相厌，还是有秘事需要避讳。
据他所知，姣云走失那几年的李知府，可是没过多久就扶摇直上了。
京中孩子丢失，必定经过李知府案头，若是这个李知府不知内情，薛庭辞才不信。
他心中已经有了目标，面上却不动声色，得知谭知喻身份后，又蛰伏这么多年都没动手，就是为了一口气将所有人拔出，免得丟漏了背后真凶。
薛庭辞轻轻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仿佛什么都没问过，将那卷案宗放在一旁，“辛苦了，这一案很有用。”
—
薛庭辞越来越忙了。
姣云怔怔地抹着香灰，心思已经飘远了。
香课师父看出来他心思飘忽不定，却没问，换了支安神香点上，“若是累了，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姣云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朝师父笑了笑，忽然记起薛庭辞曾说师父是夫子的老友，于是好奇起来，“师父，你和夫子是朋友，那你也考过科举当过官吗？”
师父点点头，似乎也有些怅然，“好久没提过从前的事情了。”
他跟姣云说了说旧事，又问姣云，“怎么想起听这些事情？”
姣云默默低头，有点伤心，“公子太忙了，我想知道公子每日在朝中做什么。”
师父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他也听说了薛庭辞的事，知道薛庭辞注定无法沉浸在儿女情长中，但他也是个老光棍了，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憋了半天，“你也去考科举？”
姣云抬起头，眼神奇怪，“？”
师父似乎完全没看到姣云的裙子，“我听章夫子说过，你的功课很不错，整日跟着毕公子玩，学问也从不比谁差，肯定能考上。”
姣云笑了一下，沉默地抹着香灰。
他如今技术已经很熟练了，抹出来的香灰格外平整，但心绪却变得乱七八糟。
如果、如果，没有从前的事情，他现在也能说一句试试，但已经被汤大人给毁了。
甚至，他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薛庭辞了。
姣云做好了香篆，没点，盯着上面形成“福”字的图案，发了会呆。
师父在一边陪着他，没开口说话，只慢慢抹着香灰，偶尔发出一点清脆的碰撞声。
“娘子？”青琅从屋外进来，轻声走到姣云身边。
姣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吓了一跳，摸着心口看见是青琅，“怎么了？”
青琅眼睛有点红，看着姣云，头一回开口请求，“娘子，求您了，去劝劝公子吧！”
姣云猛地站起身，他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时候薛庭辞本该在官府里才对，他拉住青琅，“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青琅哭起来，“佩兰，公子要把佩兰赶走。”
姣云不可置信，脱口而出：“怎么会！”
但青琅这副模样，怎么看也不会像是玩闹，姣云本就心乱如麻，这一来更慌张，连忙跟着青琅离开，“师父，我先走了！”
姣云一出香室的门，才察觉到府里的气氛十分低沉，而他在香室中焚香，却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仿佛那一道薄薄的门，为他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恐慌。
越靠近薛庭辞的书房，这股低沉的气氛便越明显，姣云进到院里的时候，里面已经跪了满地的人，有侍卫，有管家，就连逯宁也跪在外面，一旁留着个空位，大概是青琅原先的位置。
逯宁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青琅已经将姣云请来，终于松了口气，对着姣云露出一个苦巴巴的表情。
姣云看见逯宁都如此无计可施，也跟着心慌起来，忍不住问道：“我能劝下公子吗？”
逯宁听见姣云这话，压低着声音，“姣云娘子您说什么呢，您只要进去了，跟公子干哭一声，再说句害怕，公子就没事了。”
姣云语塞，心中不知道逯宁对自己有什么看法，竟然觉得他能把这样大阵仗的一件事化解。
但看着青琅和逯宁的表情，院里许多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姣云硬着头皮敲了两下门，难得提前预告身份，“公子……”
薛庭辞在室内早已听见众人的窃窃私语，真等到姣云过来，也没能压住火气，“姣云，你别进来。”
姣云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人，没看见佩兰，猜测佩兰正在里面，干脆一闭眼，推开门，“公子你干什么呢！”
薛庭辞就没指望着自己那句话真能拦住姣云，看见他进来，并不意外，只是坐在位置上没挪动，勉强柔声哄道：“佩兰犯了大错，我自然得训斥，你回屋里去，叫厨房做点吃的，等我和你一起用午饭。”
姣云偷偷看了佩兰一眼，佩兰低着头，明知姣云就在这里，也不敢抬头，姣云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相比佩兰犯了错事，更像是无颜面对自己。
他想到逯宁说的话，努力挤着眼，虽逼出一点泪花，却没挤成型，只是眼睛格外水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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