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外走, 人烟越稀少。
姣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暗卫姐姐, 你要休息一下嘛？”
暗卫沉默地摇摇头。
“……哦哦。”姣云放下帘子，看来景家的暗卫比他身边的严肃多了, 两个人沉默地赶起路, 一直到夜晚，姣云又忍不住了，“要休息吗？”
暗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中午时分姣云是肚子饿了，在问去哪里吃饭。
她停下马，这点体力消耗不值一提，但姣云很少连续赶路, 她远眺一番, 回头跟姣云说：“前面有户人家, 娘子要去那边借宿一晚吗？”
姣云犹豫了一下, 低声凑过去问：“有人跟着我们吗？”
暗卫瞥了一眼身后，诚实地摇头，“未有察觉。”
姣云松了口气，他怕有仇家尾随，两人去借宿反而害了人家一口人。
既然没人跟着，姣云连忙点头，“我们快去歇一歇，明日再继续赶路。”
他们转道去那户人家的方向，大约是农户人家，没有充裕的烛火钱，天一黑屋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然而两个人靠近院子后，屋里仍是半声不响，即便是咳嗽与家畜声都没有。暗卫眼睛轻轻眨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挪到姣云身后，捂住了他的嘴。
姣云心里一惊，手已经抬了起来下意识防备，又慢慢放下，试图扭头和暗卫对眼神交流。
然而暗卫钳制着他，姣云根本扭不过头，只好跟着暗卫的脚步，轻声靠近窗边。
这不是纸糊的窗户，戳不开洞，暗卫将耳朵贴近墙壁，听了一会里面的声音，忽然放开姣云，恢复了平时讲话的音量，“里面没人了。”
姣云懵了一下，鼻尖隐约闻到一点血腥味，他心中升起不好的猜想，抬眼去看暗卫。
暗卫摇摇头，“不像人血的味道。”
他们推开门，看见屋里一片狼藉，桌椅四碎，地上横着几只鸡鸭，血迹半干涸。
暗卫蹲下身抹了一把血迹，“还没结冰。”
姣云也跟着蹲下来看，翻找着碎掉的瓷片，“这杯子好眼熟。”
暗卫闻言立刻上前，接过姣云手中的瓷片，仔细观察一阵后，“你看着眼熟？在哪看到的？”
姣云想了想，他平时会跟着毕鸿远去些小摊贩玩，一时也不确定是不是在那里看到的。
他们想不到，干脆又翻找起其他的东西，兴许会有些别的线索。
只可惜姣云也只觉得那一套茶器眼熟罢了，其余再无所获。
姣云站在狼藉中心，抱着胳膊，“我们还在这里待着吗？”
暗卫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姣云，“你害怕的话，我们继续赶路，找个有人气的再歇。”
姣云想了想，点头，“这前不着村的地方，若是真有人夜半偷袭我们，都没人收尸。”
暗卫：“……”
简单敲定此事，两人便回到马车上继续赶路，这马很灵，不需要人时刻盯着，姣云再次邀请暗卫来车厢里休息，又被拒绝。
他看了一桩疑似强盗犯案的现场，又赶夜路，心里怪瘆得慌，跟暗卫笑着，“那我们在外面挤一挤吧。”
暗卫瞥了一眼姣云细瘦的手腕，“我和你进去，夜风冷。”
姣云和暗卫靠在一起，身边有了热源，难免犯起困来，他一点一点地打起盹，在马车跨过一块石头颠簸起来时惊醒。
他打着呵欠，迷迷糊糊地叫，“青琅姐姐，茶。”
“茶……”姣云猛地瞪大眼睛，拉住暗卫的衣袖，“那是我家的茶盏！”
暗卫懵了，“你家的茶盏？”
姣云浑身冒气冷汗，“一套不常用的，我不小心打碎了我屋里的，公子屋里的便也跟着收了起来。”
暗卫心里一沉，她来前，被景和非透露一些薛庭辞的情况，也知道他是带了一队侍卫护身，若是战况如此激烈，也不知薛庭辞本人情况如何。
他们二人又立刻掉头回去，“血还没结冰，应该就是今天的事情，在附近找一找，或许还能找到薛公子。”
姣云浑身冷汗，“我们进去时，有人盯着我们吗？”
暗卫沉默下来，她更擅长的是打架，还真不是勘察，“我不确定。”
他们沉默着加快速度，临近那户人家，又抛下了实在显眼的马车，轻装前进。
屋里还是他们离开前的那副样子，但这次两个人搜寻起来更仔细许多，终于又在角落发现了一枚扳指。
“公子的武扳指。”
他转了半圈，在内部看到一条细细的裂纹，那是射箭时用力太大绷开的。
武扳指都用上了，显然的确是有了一场恶斗，姣云默默收起扳指，塞进自己怀中，“我得去外面找找。”
他们视线投向外面层层叠叠的树林，这家人住在山脚，薛庭辞有可能去山上了，也有可能去山底。
暗卫转头去看姣云，“你觉得他在哪？”
姣云想了想，指着山上，“我去上面看看。”
暗卫格外认真，“关键时刻心有灵犀能救人命。”
姣云怔了一下，也重重点头，“嗯！”
他们很快往山上找起来，暗卫一边护着姣云，一边检查了一边周边情况，确定没有潜伏的刺客后，与姣云告别，去山脚寻人。
身边很快没了人声，寒风吹过，姣云又裹紧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继续翻过草丛，口中小声呼唤，“公子……”
他一边走，一边用手中木棍拨弄着草丛，因为格外仔细，速度实在不快，而呼唤的也一直无人回应。
寒冬的夜风刺骨，姣云把棍子靠在自己身上，搓了搓手，捂在脸上取暖，眼中不知是被冻出的还是急出的泪光，他又叫了一声。
“公子！薛庭辞！”
“啪。”
姣云受惊，猛地腾空跳起来，“谁！”
他赶紧回身，手已经摸上腰间匕首，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薛庭辞目光怔怔，看着姣云红彤彤的脸，伸手捂上去，触手极冰极凉，是他们这么多年贴在一起，从来没有在姣云身上感受到过的温度。
他们二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地站了一会，薛庭辞轻声道：“不是叫你在府中等我回来吗，怎么又跑出来了，真是不乖。”
姣云轻轻眨了一下眼，原本蓄着的泪一滴一滴接连掉下来，薛庭辞连忙用手去接，“别哭，风寒，会冻脸的。”
泪越来越多，薛庭辞实在擦不完，干脆将姣云抱进怀里，替他挡住风。
姣云窝在薛庭辞怀里，吸了吸鼻子。
……片刻，他从薛庭辞怀中退了出来。
姣云眼神诡异，“公子，你有点臭。”
薛庭辞晴天霹雳。
他一路风尘仆仆，但也有换过衣服，只是今日酣战，大约是染上了血味，被姣云嫌弃了。
薛庭辞的眼神搜寻了一番，找到自己的包袱，抽出一件大氅，“这件有点灰尘味，至少没血腥，你先披着。”
姣云接过来，赶紧把自己包裹住，他在寒夜里折腾许久，早就冻坏了。
薛庭辞看他的脸蛋，鼻子眼睛都红红的，漏出来的一点手指也红肿红肿，又心疼起来，“你非要出来找我做什么，我心中有数的，你带了什么人出门？”
姣云说：“景府的暗卫。”
“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人，怎么不带自家的。”
这次姣云没回答，只幽怨的小眼神飘过去，薛庭辞摸了摸鼻子，“哦。”
他抬手捂住姣云的指尖，他掌心干燥温暖，姣云指尖已经冷僵了，过了片刻才感觉到暖意，轻轻眯了下眼睛。
薛庭辞一边替他捂着手，一边解释，“青州的富商倒向我，我干脆将计就计，装作不敌逃亡，一半侍卫已经悄悄跟上去了，我在这深山丛林里，等着他们的消息，也不好给府中寄信，叫你担忧了。”
姣云撅着嘴，“是担忧坏了！”
他手指慢慢恢复过来，在薛庭辞掌心挠了挠，撤出来，从自己怀中掏出了薛庭辞落在屋中的扳指。
薛庭辞挑眉，“落在哪了？”
姣云眨着眼睛笑道：“你猜？”
薛庭辞目光投向山脚，“落在那户人家屋里了吧。”
他从姣云手心拿过那枚扳指，转着看了看。
这扳指还是“父亲”随信而来的东西，薛庭辞用着格外顺手，一直不怎么离身，他拉过姣云的手，比了比，将大了几个号的扳指套进姣云的指间。
“还是有些大，等回京了，我叫人改一下，做成你的尺寸，给你玩吧。”
姣云摇摇头，“我又用不着。”
薛庭辞摩挲了一下姣云的手指，不知是摸扳指还是什么，“已经有裂纹了，我再用也会碎，倒不如叫人趁还没碎改好了，送给你也像件新的。”
姣云明亮的眼睛看着薛庭辞，收回手，将扳指握紧拳心里，“原来我这样冒着生命危险出来救公子，公子给我的竟只是个改了的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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