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目光渐渐凝重。
这时,他的耳边传来轮子骨碌碌的声音。
莱恩下意识收敛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轻松浮夸,侧头就看见了转着轮椅过来的路易斯。
腿有毛病?
莱恩在心里转了转, 就听到老人看向海豚群, 感慨地道:“真没想到啊,还会在这里遇到海豚……”
他的目光布满了哀伤,嘴角却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一个路过的水手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自告奋勇地道:“船长,要不要我推你去看看?”
“不用了。”路易斯摆摆手拒绝, 浑浊的眼睛里生出晶莹的水光。
更奇怪了。
莱恩暗想, 现在的米亚人应该都没有见过海豚才对,又怎么会生出这么沉重的感情?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些疑点记在心里, 热情地和路易斯船长攀谈起来。
莱恩显然颇擅长交友,只几句话,就逗得路易斯船长哈哈大笑, 甚至热情挽留他参加今晚船上的狂欢夜。
莱恩当然是欣然应许。
.
在米亚的白豚港, 长期驻扎着一批外地来的马戏表演团。这些表演团不被允许离开白豚港, 所以大多数时候,驻扎地里总是人山人海,挤满了来看马戏的人们。
不过现在,大多数人都挤去看海豚了。夕岁流带着星楼,很快就找好了一个表演杂技的帐篷,两个人一起买票进去。
虽然观众并不多,但演员还是表演得很认真,各种高超的技艺让星楼发出惊呼,拉着月亮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夕岁流配合地和他讨论,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个好方法,上面的杂技表演太快了,和月亮说话的功夫,总会错过一两个关键点。但星楼才不在意,如果不和月亮分享的话,再好的表演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手都拍红了,也要扭头去看月亮的反应,只有这样,才会觉得心满意足。
昏暗的帐篷内,夕岁流看着星楼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
等到杂技表演结束,两个人就顺着不多的人流出来。驻扎区还有许多卖小吃的摊贩,星楼好奇地尝了一个鱼冻,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好腥!
他苦着脸,拉着月亮的衣袖,可怜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夕岁流好笑地摇摇头,并不意外他吃不惯,递过一杯早就准备好的莓果汁。星楼喝了一大口,才勉强算是压下了那种奇怪的味道。
“黏糊糊的,还好腥好腥……”星楼小声嘀咕,十分不满意,“一点儿都不像月亮!”
他明明是看鱼冻是白色的、凉的,像月亮一样才买的,没想到吃起来那么难吃!
夕岁流笑了起来,他招招手,唤来另一家摊贩,买了一个苦草冻。
星楼惊奇地看着被一张绿色的叶子托着的、同样是翠绿色的冻状物品,月亮拿在手里的时候,它就会跟着动作轻轻地晃,看起来很有弹性。
月亮让他尝一尝。
星楼谨慎地闻一闻,嗯,没有腥味。但他仍旧不敢动作,看了看含笑的月亮,认真想了想开口:“那,月亮喂我。”
月亮喂他的话,就算苦草冻很难吃,星星也不会觉得难吃了!
不过就算这么想着,星楼也坚定地认为,月亮给他的,一定是星星喜欢吃的。
所以在夕岁流递上来的时候,他啊呜咬了一大口。
——好苦!
这是星楼的第一反应,整张脸全部皱在一起,这个苦草冻,难怪名字里带苦,它要比巧克力还要苦一百倍一千倍!
星楼的眼睛里泛出了生理性的水光,看着月亮格外委屈,但仍旧坚持把苦草冻咽了下去。
月亮,坏心眼!
坏心眼的月亮笑眯眯的,伸出手替他擦去泪花,“现在还觉得嘴里难受吗?”
本来还在生气的星楼眨眨眼,奇怪地咦了一声。
刚刚喝过果汁后,嘴里其实还残留着一股腥味,和在月亮身上感觉到的一点儿也不一样,星楼并不喜欢。但现在,那点腥味好像被苦味驱逐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口腔也变得格外清新。
星楼闭紧嘴巴,感觉嘴里都是凉凉的月亮。
他满眼惊奇,夕岁流就笑着和他解释:“这是米亚人常用来搭配鱼冻一起吃的苦草冻。”
他慢慢地和星楼讲述,在很久以前,米亚的穷人哪怕靠海而居,但仍旧吃不起大鱼,只能吃些小杂鱼。小杂鱼很难处理,于是方便食用的鱼冻就应运而生。
但贫困的渔民购买不起昂贵的香料,无法改变鱼冻中过于浓郁的腥气,吃完之后腥气总会残留许久,于是就想到了用苦草来熬制汁水制作苦草冻。
星楼认真地听着,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他很喜欢月亮讲述这些小故事,表情里充满了惊叹,惊奇地看着手里还剩下的苦草冻。
原来这样小小的食物,背后还藏着那么多的故事……
“其实,现在的鱼冻一般会搭配着调制好的重口味料汁来卖,以此来压制腥味。”夕岁流忍住笑意询问,“要不要再试试?”
星楼连忙摇头,看着坏心眼的月亮,眼睛骨碌碌一转,趁月亮不注意,把剩下的苦草冻都塞在月亮嘴里。
不等夕岁流反应,星楼就扮了个鬼脸,理直气壮地道:“不能浪费食物!”
说完,他就一溜烟地往前跑,跑的时候,还不忘记拉着月亮一起。
顺从地跟上的夕岁流挑起眉,满含笑意地想,真是没用的逃跑。
不过,他很喜欢。
在两个人的背影从驻扎区消失后,一个表演帐篷的角落里堆满了杂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瓶子,上面布满了灰尘,上面的花纹早已看不清楚,显然时间已久。此时,一个路过的马戏团小丑随意地瞥了一眼。
奇怪,这是哪来的瓶子?放到这里已经好久了,怎么也没个人来收拾?
他疑惑地想,但并没有在意,正想离开,却发现那瓶子突然自己晃了晃。
小丑奇怪地挠头,担心是不是下面基座不稳,为了防止瓶子碎了一地,主动走过去,想要调整一下瓶子的位置。
小丑踩着其它杂物,推了推瓶子,但这一次,并没有推动。
于是他干脆走上前,试图抱起瓶子,手下的触感是那么柔软湿润,他正奇怪,低下头的时候,神情却突然一震。
活的。
活的!
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活的——
小丑的表情变得扭曲,脸上的油彩像是活了一样,欢快地爬动,吟唱着它们的歌。身上开始传来痛感,又有一种诡异的舒畅,好像有什么在破土而发,就像雨后的种子,破土而出生长出绿色的芽叶。
他的表情一瞬间惊恐,又一瞬间痴迷,身体好像在这一刻不属于他,而是变成了一个孕育生命的沃土,欢呼地用尽一切培育孩子们。
对,孩子。
小丑本来充满了茫然与惊恐的眼睛突兀地平静,慈爱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腹部,那里突兀地生出一个人脸,见有手指伸过来,毫不犹豫地咔嚓一口咬破,贪婪地吸吮起鲜血。
饿饿饿饿饿饿饿!
疼疼疼疼疼疼疼!
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在小丑的耳边响起,尖利的哭声像是让他能够共感一样,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饥饿和钻心的痛苦。
他低下头,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这时候才发现,手心长出了一只红色的眼睛,此时正无声地溢出泪水。
小丑一下子慌了,属于母亲的慈爱和必须喂饱孩子的矛盾让他纠结不已,下意识哼出母亲常唱的歌谣。
小丑迷迷糊糊地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母亲也很难喂饱自己和弟弟妹妹们,当家里哭泣一团的时候,母亲就会唱着这一首歌,大家就会慢慢安静下来。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渐渐柔和,模糊的音节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小丑试图表达出清晰的音节,却始终做不到。
他疑惑地皱眉,一边唱着,一边本能地看向瓶子。
瓶中装着一汪水,那水是如此清澈、如此充满了生机,于是轻而易举地,倒映出小丑此时的样子。
脸上的油彩变成了两条小蛇,在他的面颊上爬来爬去,从口腔里钻进去,再从耳道里爬出来,贪婪地舔舐着脑浆。
但喜欢这个食物的不止它们,一棵绿油油的树苗霸道地用根系网住整个脑袋,努力地吸吮养分,试图吃得更饱长得更高。
一根绿色的藤蔓生长在喉咙上,扎根在声带和喉管上,再继续往下,从血管中和那里养育出的毛虫争夺养分。
胸腔上,心脏里飞出一只血红的鸟,黑色的蝴蝶停留在他的骨头上,一只粗壮的蟒蛇绕着他的腰,虎视眈眈地窥伺着腹中还未出生的婴儿。
还有许多,许多……
生命,无数的生命,在他身上绽放。
小丑哼着的歌不自觉地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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