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拉不想让布伦德背负骂名，尽管……布伦德是他杀父仇虫的后代。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血海深仇；可缠绕在他们骨血里的，更是彼此相依为命的爱情啊。
弗洛拉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他真的太难抉择了。
布伦德紧紧抱着怀中无声哭泣的雄主，脑中飞速思索着究竟是什么事让弗洛拉如此伤心。他问过云木和贝果，他们都说弗洛拉最近看上去很正常；他又去问了弗洛拉学习上的老师们，才从别的虫口中得知，弗洛拉最近一直被催育。
布伦德想到这里，心中微微一沉。或许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吧——他和弗洛拉结婚也快一年了，至今仍然没有后代。
他低头看着弗洛拉泪流满面、悲伤难抑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暗芒，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收拾那些趁他不在主星、就敢肆意欺负他雄主的虫了。
不过，他这次回来，其实还带着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弗洛拉，他满心希望这个消息能让他的雄主稍微开心一点，哪怕只是片刻的慰藉也好。
“弗洛拉。”他低声唤着雄主的名字，指尖轻柔地拭去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听见布伦德唤自己的名字，弗洛拉从他胸口缓缓抬起头，望进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温柔的眼睛。曾经无数次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面容，此刻看在眼中，心境却已是天翻地覆的不同。
弗洛拉轻声问：“什么？”
见弗洛拉终于止住了哭泣，布伦德想到即将要说出口的事，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低下头，珍重地在弗洛拉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才贴着那微凉的唇瓣，将藏在心底的消息说了出来。
“弗洛拉……我们就要有自己的虫崽了。他在我的腹中，已经一个月了。”
第80章
弗洛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目光难以置信地缓缓下移，落在布伦德平坦的小腹上。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死死咬着牙, 连下嘴唇都被他咬破了皮，渗出一丝血液，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碎的声响, 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是真的吗？”
“是的。”布伦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温柔，“不然我也不会急着赶回主星。”
他以为弗洛拉这是太过激动了, 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 他伸手握住弗洛拉冰凉的手, “还不知道是雌子还是雄子呢。雄主, 你想现在就给他起个名字吗？”
弗洛拉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上了眼眶，他先前那点“幸好还没有后代”的庆幸, 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荡然无存。他要怎么跟布伦德开口？内心的情绪翻江倒海，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布伦德掌心的温度包裹着自己的手, 而在他的视线尽头, 布伦德的小腹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属于他们的生命。
如果是以前，他会欣喜地想, 这是他和布伦德爱情的结晶。可现在，这个虫崽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他连下一步该怎么走都还没想清楚, 这个孩子的到来，只会让他更加举步维艰。
布伦德敏锐地察觉到弗洛拉的情绪并不是喜悦，在他心里, 永远是弗洛拉比什么都重要。他没有再提虫崽的事，而是抬手探了探弗洛拉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弗洛拉，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叫医生。”
弗洛拉闻言抬起头，望向布伦德，眼前这只虫，是他的伴侣，是腹中虫崽的雌父，是他的雌兄，也是他杀父仇虫的后代，布伦德的无数重身份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忽然失了所有力气，只想逃避，不想面对这一切。
他从布伦德手中抽回自己的双手，死死捂住头，内心的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虫吞没。布伦德见他状态实在不对，担忧地想要再次牵住他的手，问他怎么了，却被弗洛拉猛地一下狠狠甩开。
布伦德怔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弗洛拉从来不会这样对他。他的弗洛拉永远温柔、容易害羞，连大声对他说话都从未有过，自己离开主星这短短一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弗洛拉同样被自己方才的举动惊到了，他看着布伦德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心中又是一阵细细密密的疼，像是被针扎进了肉里。
但布伦德并没有把弗洛拉刚才的行为往心里去。他再次主动靠近，在弗洛拉身边坐下，缓缓释放出安抚的古松信息素，气息沉稳而温柔：“还有半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我带你去我们的那颗星球过，好吗？我有很长的假期，可以一直陪着你。”
弗洛拉望着布伦德那双碧绿的眼眸，这双眼睛里，从来都只倒映着他一个虫的身影。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没法恨布伦德。布伦德对他这么好，几乎是毫无保留地把整颗心都捧到了他面前。他恨不起来，却也无论如何说服不了自己，还能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和布伦德在一起。
他只觉得自己被撕扯成了两半，内心矛盾得快要疯掉。
“布伦德……”弗洛拉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无法控制眼泪，一想到即将说出口的话，心口便传来一阵绞肉般的剧痛。
布伦德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语气里满是担忧：“怎么了，弗洛拉？”
弗洛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破碎的决绝：“把他流掉吧。”
布伦德以为自己幻听了，脸上的笑容僵住，难以置信地问：“弗洛拉……你在说什么？”
“我说，把他流掉吧。”弗洛拉重复了一遍，心里，像是被钉板狠狠地碾压过，他也不舍，可是一想到他和布伦德的关系，这样的抉择却不得不做。
“为什么？”布伦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了下去，他难以理解弗洛拉的话，这是他们的第一个虫崽啊。
“没有为什么。”弗洛拉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看着布伦德腹部那个正在发育的小生命，“他不该出生。”
“至少……你该给我一个原因，弗洛拉。”布伦德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开口询问着他，如果理由合适，他可以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虫崽。
弗洛拉内心同样苦涩得几乎要溃烂，他要怎么说出口？这种真相一旦说出来，只会让布伦德准继承者的位置岌岌可危。更何况，暗中觊觎那个位置，想要取而代之的贵族从来不在少数。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布伦德，”弗洛拉终于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着他，“我们没有以后了。”
分开对他们两个来说，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这样，等到他真正踏上复仇那条路的时候，才不会手软。
布伦德猛地站了起来，情绪明显有些失控，眼底一片血红，眼皮底下的复眼都因为情绪的失控滚动着：“弗洛拉，你究竟是怎么了？如果遇到了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我会解决的，我什么都能解的。！”
“不！你解决不了！”弗洛拉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不该……我不该答应你的求婚的，如果不嫁给你，或许我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
布伦德听他这么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的雄主，居然在后悔嫁给他。这对他来说，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如果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道歉……可不可以不要说这种话？”
弗洛拉却往后退了半步，和他保持着距离，明显是不想再让他靠近。
他只是流着泪，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布伦德，我们离婚吧。”
布伦德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感到精神海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是弗洛拉的精神力攻击，他的精神海面对弗洛拉从来不设防，因此毫无阻碍地被击中了。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什么表情，便眼前一黑，沉沉地晕倒在了病床上。
弗洛拉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心软，越难离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颤抖着手撕开布伦德的衣襟，想要以精神力为刀刃，将那颗正在发育的虫蛋取出来，结束这个不该存在的生命。然而孕育后代的雌虫，身体会本能地在腹部形成一层坚硬的外壳防护，不受任何外力伤害。
他尝试了几次，都无法切开那层保护，只好放弃。如果强行破开，布伦德可能会痛醒。他再次凝聚精神力，让布伦德昏迷的时间延长一些。
他必须走了，他攻破帝国星际防护网的事情很快就会被查到，到时候他连复仇都来不及行动就会被抓回去。最差的结果，不过是真相被永远遮掩，而他再也无法为雌父讨回公道，这显然不是他想看见的局面。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布伦德。
然后俯下身，在那张熟悉的此刻却毫无知觉的脸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对不起，布伦德，我也没有办法，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让我离开一阵子吧。
从正门离开已经不可能了。
弗洛拉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微风立刻灌了进来，吹乱了他垂在肩头的长发，也吹干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站上窗沿，抬头望向远处那片沉默而辽阔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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