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拉压抑着哭声，他曾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雌父的离世，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坚强，能够按照雌父的期待过好自己的生活，不会再为他的离去感到悲伤。然而在看见雌父尸身的第一眼，那些以为早已远去的情绪便再度翻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雌父……雌父……”弗洛拉伸出手，想要替雌父整理一下额前的刘海。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雌父的刘海太长了，他便趁雌父午睡时，自己拿着剪刀偷偷给他剪。结果剪得歪歪扭扭，难看极了。可雌父醒来后不仅没有骂他，反而笑着给他做了最爱吃的南瓜糕。
可如今，那具已经僵硬的身体再也无法抱起他，再也不能为他遮风挡雨，将他稳稳地护在臂弯之内了。
这双仿佛会魔法的手，曾经给他带来过无数惊喜与快乐。在他的婚礼上，原本也该是这双手牵着他，将他的手郑重地放进布伦德的掌心里。可现在，它变得冰凉刺骨，再也不会为他创造任何奇迹了。
“弗洛拉，不要哭泣。”布伦德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弗洛拉的心上，想要替他将难过的情绪都抵挡住。
弗洛拉点了点头，可眼泪依旧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地往下掉，心中的乌云哪里会那么快就散开放晴呢？悲伤不是一场雨，下过了就能看见太阳。
他紧紧牵着布伦德的手，目光眷恋地落在棺中雌父的脸上，轻声说道：“雌父，这是布伦德，我的……雌君，他对我很好。我成年那天测出来的基因匹配度与他是百分百，于是我嫁给了他。他是一位很好的雌虫，值得我托付终身……”
布伦德悄悄站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着装，神色郑重而肃穆：“雌父，我是布伦德。在我初入军队时，您曾帮助过我许多。如今我娶了您的雄子，我以军雌的名誉起誓，此生都会爱他、尊重他，护他周全。”
弗洛拉望着棺中的雌父，心中满是不舍。他多想再看一眼活着的雌父，多想再拥抱住他，闻一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苦艾草味道。可回应他的，只有永恒的寂静。
“雌父什么日子下葬皇家墓园？”布伦德询问道。
“礼法部说后天是个不错的日子，早上十点入墓。”哭过之后的弗洛拉声音有些哑。
他将自己腕上的银色手镯取下来，轻轻放进了雌父的棺材里。雌父明明还那样年轻，不知有多少与他同龄的雌虫正鲜活恣意地在帝国生活着，而他的雌父却被皇宫传来的一纸命令，被迫葬送了生命。
他垂下眼睑，沾着泪水的睫毛在光线的折射下，像一颗颗碎钻般闪闪发光，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需要我离开，让你和雌父多待一会儿吗？”布伦德问。
弗洛拉听见这话，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有点累，想回去睡觉。”
哭泣是一件极耗费精神和力气的事，更何况昨夜他并没有休息好，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都被布伦德折腾了个遍，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雌父的遗容，将那张脸刻进心底。
雌父，我会找到那个让你失去生命的凶手，替你报仇。
第75章
雄虫特殊监狱内, 十个摄像头从不同角度死死对准了格温，鉴于他身上伤势严重，军部决定先进行治疗, 待伤势稳定后再行审讯。
希里下葬那天，天气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却照不进在场所有虫的心里。陆羽玫雄父与卡修斯雌父站在一侧, 弗洛拉和布伦德站在另一侧。
礼法部的牧师身穿一身黑衣，胸前项链垂坠的是虫神的雕像, 他神情悲悯, “我们因此将他的身体交付于土中；尘归尘, 土归土；怀着对已逝之虫的悲伤, 对还活着的虫的希望，愿一切安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棺材上撒着土。
这是与雌父告别的时候了, 他终于找回了雌父的尸体, 不再让雌父孤零零地飄零在黑暗的太空中。弗洛拉却鼻子酸酸，随着牧师念起祝词, 弗洛拉回忆起了小时候, 他与雌父那些幸福快乐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无比想念雌父。
要是能够在卡修斯先帝的精神海再看上一眼雌父就好了。
他擦掉眼泪抬头看向陆羽玫雄父那边，眼泪都忘了擦。
弗洛拉注视着陆羽玫雄父近乎崩溃的模样，那副心痛的快要无法呼吸的模样, 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快的念头，可还没等他抓住, 那念头便如指间流沙般转瞬即逝了。
葬礼结束后，弗洛拉和布伦德离开了皇宫。临行前，弗洛拉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陆羽玫雄父的背影。那头曾经及腰的白色长发, 不知何时已被剪去了一大半，如今只堪堪垂到肩膀，显得格外单薄萧索。
回到家中，弗洛拉还没来得及和布伦德温存片刻，布伦德便因公务被紧急召往雄虫特殊监狱。弗洛拉穿好衣服，看着布伦德走到门前、手已搭上门把的那一刻，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快步下了楼，只想跟上去，哪怕只是多争取一刻相处的时间也好。
他实在不想，就这样又一次与布伦德匆匆分别。
弗洛拉：“我想跟你待一起再久一点，你这次离开，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等你回来，我想你多陪陪我……”
他很少有这么情绪外露，主动向布伦德提出要求，过分暴露自己的依赖的时候，只是他刚亲眼目睹着自己雌父下葬，弗洛拉感觉自己心里空落落的，想要自己的雌君陪在自己身边。
不想，他离开自己。
布伦德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弗洛拉的眼睫上。那是一个很轻柔的吻，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古松的味道仿佛要将弗洛拉心底里的不安驱散。
“是我没考虑到。”布伦德的声音贴着弗洛拉的耳畔响起，“以后我回到主星，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你。”
直到坐上布伦德的飞行器，舱门缓缓合拢，引擎启动的低鸣声将外界隔绝，弗洛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了。那股因依赖而生的羞赧迟迟涌上心头，烫得他耳根发赤。他下意识地垂下眼，任由垂落的长发遮住侧脸——幸好还有这层发丝的阻隔，不然那抹藏不住的红晕，恐怕早就被布伦德尽收眼底了。
他偷偷偏过头，目光落在布伦德专注驾驶飞行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搭在操纵杆上骨节分明的手背，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他们的婚戒。
往日与布伦德有关的小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不知不觉间，布伦德早已在他心底扎下了根，抽枝展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独木成林，沉甸甸地占据了他心中绝大部分的重量。
对我而言，你只不过是个普通的雌虫，就像其他千万个雌虫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雄虫，就跟其他千万只雄虫一样。然而，如果你驯养我，我们将会彼此需要。对我而言，你将是宇宙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1）
——
雄虫特殊监狱的某个房间，格温垂着眼睫，几缕绿色的发丝顺着额角滑落。他抬手将刘海随意别到耳后，动作间牵动了尚未完全愈合的创口，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伤口虽还泛着新愈的淡红，但内里受损的肌肉与血管早已被精密修复，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肉色膈膜组织，避免伤口接触到空气的病菌感染。
关押他的房间并非寻常牢狱，而是用高分子柔软材料特制而成。四壁柔韧如茧，既不会像寻常材料容易被破坏，也能杜绝雄虫自残的可能压制雄虫的精神力。
同样，这个房间因为是由高分子柔软材料制造而成的，因此无论是外面的声音，又或者是房间里的声音，都不会传递出去传递进来。这是专为雄虫高度敏感的精神力设计的无声牢笼，是一种缓慢而精准的折磨，仿佛将外面的世界每种声音都从他感官中剥离，只留下无边无际、令虫窒息的绝对寂静。
布伦德带着弗洛拉穿过层层门禁，朝关押格温的房间走去，沿途值守的雌虫军官纷纷立正行礼，目光恭敬而克制。弗洛拉走在里侧，对此起彼伏的问候仅以微微颔首回应，神色平静如水。
这些尊敬，都是布伦德通过自身的成就换来的，并不是因为布伦德是皇室的继承者而带来的。
弗洛拉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雌君有多么厉害。
直到到了关押格温的房间门口，房间外一排透明椅静静排列。透过透明的的墙面，弗洛拉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曾在高塔中有过一面之缘的绿发雄虫，格温脸上多了一道浅淡的伤疤，斜斜划过颧骨，但这道伤疤并没有有损格温的美貌，反而为那张桀骜的面孔添了几分战损的美感。
他的脖子上戴着黑色项圈，金属表面在冷光下泛着幽微而危险的光泽，像一道沉默的烙印。
布伦德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弗洛拉，“审讯时我不能带你进去，你在这里等我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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