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刻布伦德就在他身边，他一定会单膝下跪，虔诚地握住他的手，将唇贴在他的手背上，用这个动作来弥补他的过错。可现在，隔着冰冷的屏幕和遥远的星海，他只能用言语一遍遍地道歉，向他保证会以自己的性命为重。
弗洛拉的生气，并不全是因为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明明他叮嘱过那么多次，他却依然一次次将自己置于险境，那些愈合后留在身上的浅浅疤痕，哪一道不是他死里逃生的证明？
弗洛拉理解他的职责，理解他作为帝国继承者的身份，但这并不代表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雌君去冒险。思绪翻涌间，弗洛拉越想越是难过，他又想到了自己雌父，自己的雌父明明可以回到主星陪自己的，却因为强行冒险，去剿灭那些变异兽，最后永远地孤零零地留在了宇宙。
布伦德也是这样不听他的话，没有他们在身边，有多少荣华富贵也没有用……
弗洛拉的心里，他所在意的虫，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直到布伦德不停地道歉，弗洛拉才回过神，他察觉到手背上冰冰凉凉的，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想的太过投入，不知不觉就哭了出来，怪不得鼻子酸酸的。
布伦德：“对不起，弗洛拉，不要哭了好不好，是我的错，我下次不会这么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了。”
布伦德：“对不起，下次我不会这样了，我会记着主星你还在等我。”
布伦德：“抱歉，不要哭了好不好。”
布伦德一遍遍的道歉，可弗洛拉依旧低着头，没有去看他。
弗洛拉擦掉眼泪，没有说话，像是生气了。
布伦德沉默了，谢尔曼眼观鼻鼻观心地回顾查看作战记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弗洛拉：“没什么话说就挂了吧。”
布伦德：“不用，一直挂着吧，我快到主星了。”虽然现在离主星还有一天的时间，不过只要布伦德一声令下，星舰便会全力加速。直觉告诉他不能让弗洛拉挂断电话，不然会出大事的。
“不要，不打扰你工作了。”
弗洛拉轻声说完，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屏幕暗了下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其实，他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为自己居然会在布伦德面前哭鼻子而感到一阵窘迫。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真的是……这样子一点也不好，又会让布伦德担心了吧。
带着满心的纷乱，弗洛拉走进浴室，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他闭上眼，任由滚烫的水流冲刷过肌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沉甸甸的负面情绪和不安，连同水汽一起洗刷干净。
而在遥远的星舰指挥室里，布伦德静静地看着彻底黑掉的星脑屏幕，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暗色。片刻后，他转过头，声音低沉而果决：“全速前进，尽量在晚上九点前回到主星。”
“是。”谢尔曼立刻应声。
将指令传递下去后，谢尔曼眼角的余光忍不住悄悄瞥向他的顶头上司。刚才布伦德和弗洛拉的那场小小争执，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不过说实话，这哪里算得上是吵架？弗洛拉阁下分明是太担心布伦德殿下了，这不过是夫夫间让人艳羡的小打小闹罢了。
“有话就说，不要一直用眼角看我。”布伦德连头都没回，冷不丁地开口。
谢尔曼被抓包，干咳了一声，索性直言问道：“殿下是在为如何跟弗洛拉阁下和好而苦恼吗？”
“嗯。”布伦德毫不避讳地承认了，眉头微蹙，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烦心。
谢尔曼暗自松了口气，循循善诱道：“弗洛拉阁下只是太担心您了。等您回到家，好好跟他道个歉，然后再和他……亲热一番，自然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布伦德转过头，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迟疑：“这样有用吗？”
“绝对有用。”谢尔曼说得信誓旦旦，“我的雄主和殿下您的雄主是朋友，我雄主生气的时候，我对他用这招可是百试百灵。或许，这对您来说也同样管用。”
布伦德沉默了片刻，将这番话在心里默默记下，最后点了点头：“好。”
第65章
布伦德先去了一趟皇宫, 面见过虫帝与虫后，交代完军务，才驱车回到家中。
推开门时, 玄关处留着一盏暖黄的壁灯，光晕柔和地铺在地板上，将外头风霜的寒凉尽数隔绝。餐桌上，三菜一汤被保温罩严严实实地盖着, 隐约还能闻到饭菜的香气，客厅里静悄悄的, 布伦德脱下沾了夜风的军服外套, 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换了拖鞋, 放轻脚步上了楼。
推开卧室的门，果然如他所料，他的雄主正背对着门侧躺在床上, 手里举着星脑, 屏幕的幽光映在弗洛拉白皙的后颈上。
布伦德走过去，从背后将他整只虫圈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熟悉的、带着暖意的洋牡丹香气瞬间填满了胸腔，连日征战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抚平了。
“雄主, 我回来了。”他低声开口，嗓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
弗洛拉被突然从背后抱住, 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待嗅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才放松下来, 他翻了个身，仰起头看着布伦德，眉头微蹙：“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才能结束吗？”
“你生气了，”布伦德语气平静，“所以我让星舰开启了最高行驶速度。”
弗洛拉抿了抿唇，别开视线：“我没生气。”
话音未落，布伦德已经俯下身，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干脆利落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弗洛拉猝不及防，手里的星脑“啪嗒”一声掉在了柔软的被褥上，他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布伦德的脖子，低呼出声：“你忽然抱我干什么？”
“下去吃饭。”布伦德抱着他往楼下走，脚步稳当。
弗洛拉把脸埋进他的颈侧，嘴硬道：“我吃过了。”
然而话音刚落，客厅角落里待机的家用机器人00立刻亮起了指示灯，机械音清脆地戳破了他的谎言：“报告！小主虫在骗虫！我让他吃饭，他还把我电源拔了！”
弗洛拉：“……就你多嘴。”
布伦德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泛起极淡的笑意，“一起吃饭吧，饿着肚子不舒服。”
“不要，没胃口。”弗洛拉还在别扭。
“因为我让你不开心了吗？”布伦德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他。
弗洛拉伸手抵住他的胸口，不让他凑近，从他怀里跳了下来，小声嘟囔：“都说不是因为你了。”
布伦德却没有松手，而是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他垂下眼，回想起谢尔曼曾经教过他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说：“抱歉，雄主。是我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安全，没有头脑地透支精神力，让你担心了。以后在战场上，我会记住家里还有你在等我回去，不会再那样冲上去了。”
弗洛拉楞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布伦德单膝跪在自己面前，仰着头看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盛满了认真与恳切，那点堵在心口的闷气，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起来吧，”弗洛拉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没生气了。”
布伦德这才站起身，顺势低下头，想吻他。
弗洛拉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唇，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片：“先吃饭吧……我饿了。”
布伦德看着怀里空了的温度，没有勉强。
餐桌前，弗洛拉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莴笋炒肉丝，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对面瞟，布伦德就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他，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专注。
弗洛拉想起云木说过的话，心里忽然有些发软。
两只虫就这样各自揣着点小心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几个月不见，重逢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
就像干柴遇上了烈火，又像煤油浇在了火苗上，一点就着，烧得彻底。接下来的三四天，卧室的门几乎没再打开过。
他们仿佛变成了连体婴，布伦德在家的这段时间，弗洛拉就没怎么下过地。无论是去浴室，还是去窗边晒太阳，都是被布伦德抱着走，弗洛拉连害羞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生什么气。
——
主星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洋洋洒洒，宣告着新的一年又要到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弗洛拉还在高塔上，和云木他们一起跨年，那会儿布伦德没能回主星，却托虫送来了一份极其惹眼的礼物，让他在高塔上狠狠出了一次风头。
而今年的这个时候，弗洛拉已经和布伦德结了婚，此刻，他们正十指紧扣，漫步在繁华的情侣大道上，身边是熙熙攘攘的虫流，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喧闹，他们就像这世上再寻常不过的夫夫，享受着难得的烟火气。
弗洛拉仰起头，看着身侧雌君的硬朗侧脸，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柔软的期盼，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幸福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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