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错，步步错，直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弗洛拉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他双手死死捂着脸，压抑到变形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溢出，瘦削的脊背剧烈地颤抖着，这个错误在光明之下暴露了出来，他就好像被烈日灼烤着，心中好痛。
而陆羽玫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整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那双曾经明亮温柔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空洞，他做梦都不敢想，他和希里竟然的的确确留下了一个后代，一个活生生的、流淌着他们共同血脉的虫崽。
他真的以为他和希里就这么彼此抱憾终身错过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就在所有虫都被这惊天秘辛震得说不出话，跟个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的时候，布伦德动了。
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已经愈合了大半，伤口的边缘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他推开了沙利尔伸过来的手，拒绝了任何搀扶。
在所有虫复杂的注视之下，他拖着重伤初愈的身体，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跪在地上的弗洛拉。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双臂，将那个陷入了巨大绝望之中的雄虫，紧紧拥入了怀中。
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和力度，以及淡淡的古松味道，弗洛拉没有推开他，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将脸深深埋进了那个带着血腥味的怀抱里。
其实细想起来，布伦德又何尝不是这场悲剧中最无辜的受害者？他从出生起就不曾被卡修斯真正爱过，陆羽玫对他也是冷淡疏离。
他从小就像个孤儿一样长大，他和弟弟陆清清的降生，说穿了不过是卡修斯用来想要得到陆羽玫的心的工具。
何其可悲。
而被钉在地上的卡修斯，此刻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就像一条死鱼瘫在地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闪过，他处心积虑了这么多年，防了这么多年，结果希里和陆羽玫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以为万无一失的皇宫之中，搞出这么大的事来？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堂堂虫帝，竟被自己的雄主和自己的亲弟弟联手戴了一顶硕大无比的绿帽子！
“卡修斯，你做虫还真是失败啊。”锦官芙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的嘲弄毫不掩饰，“你的雄主不爱你，你的雌子不爱你，到头来，你的亲弟弟和你的雄主还联手送了你这么一份‘大礼’。不过嘛，这也怨不得别虫，谁让你当初偏要拆散那对苦命的夫夫呢？这就是你的报应。”
然而，就在所有虫都以为这场惊天闹剧终于尘埃落定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寂静。
“不对。”
是罗伯特。
他那句话说得并不大声，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每一只虫的头上，让所有虫都从得知真相的震惊中回神过来。
“弗洛拉阁下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是希里殿下和陆羽玫虫后的后代。”
“什么？！”
全场再次炸开了锅，众虫面面相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怎么还有反转？这瓜吃得他们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
就连掩面哭泣的弗洛拉、紧紧抱着他的布伦德、魂不守舍的陆羽玫，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抬起了头，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位年迈的亚雌医生身上。
陆羽玫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语句：“你……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作……‘严格意义上’，弗洛拉不是我和希里的后代？”
罗伯特迎着众虫惊疑不定、或恐惧或期待的目光，缓缓地、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这，要从希里殿下生下那枚虫蛋后的几天后开始讲起……”
第104章
“希里殿下生下那枚虫蛋后, 虫蛋的情况并不乐观。”罗伯特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开始回忆起那段本应该被一直掩埋下去的往事，“当时那颗星球上的医疗资源极其有限,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那枚虫蛋始终没能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它就那样脆弱地躺在保温箱里，蛋壳上插满了细细的管线，生命体征一天比一天微弱。”
“希里殿下为了能让这颗虫蛋活下来, 拖着剖腹后还没愈合的伤口，东奔西走。他顾不上休息, 驾驶着飞船去找过每一颗星球上的医生, 可那些医生看见那颗虫蛋的检测报告后, 都带着无能为力的表情摇头拒绝了。”
罗伯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然而, 尽管我们拼尽了全力，那颗虫蛋的状况却丝毫没有好转，它的生命像是沙漏里的沙, 一点一点地从我们指尖流走, 怎么也握不住。我实在看不下去希里殿下这么折磨自己，便劝他放弃救治, 让那枚虫蛋安安静静地走吧。”
“可希里殿下摇了摇头。”
罗伯特顿了顿, 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没有因此哭泣一蹶不振，也没有崩溃，只是陷入了沉默。从那天起, 他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看着那枚虫蛋的时间越来越长, 话也越来越少。他整个虫就那样一天一天地枯萎下去，和那枚虫蛋一起，慢慢地失去了光彩。”
“直到又是一个下雨的深夜。”
罗伯特的目光变得悠远, 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雨夜：“那晚的雨很大，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我正准备关门休息，诊所的门却被虫敲响了。我打开门，看见希里殿下站在雨里，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雨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的脸色苍白得吓虫，嘴唇冻得发紫，他的眼神里带着一股焦急。”
“他看见我开了门，便小心翼翼地从雨衣下面，掏出了一枚虫蛋。”
“我愣住了，问他这枚虫蛋是从哪里来的。希里殿下告诉我，这是他路过一个垃圾站时，在门口捡到的。是一枚被遗弃的虫蛋，看它的大小和花纹，应该是一枚雄虫蛋。”
“我连忙侧身让他进了诊所，开始为这枚虫蛋做检查。”罗伯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结果却不尽如虫意，这枚被遗弃的雄虫蛋，情况同样很糟糕。只不过，相比于希里殿下自己生下来的那枚，它存活的希望稍微大那么一点点。”
“我叹了口气，对希里殿下说：两枚雄虫蛋恐怕都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了，与其这样耗着，不如尽早找一处好地方，将它们安葬了吧。”
“希里殿下听完，沉默了。”
罗伯特说起那些往事的时候，带着怀念：“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重症监护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滴滴声，两枚雄虫蛋安安静静地并排躺在保温箱里，虫造的信息素和各类营养液和维持虫蛋存活的必备元素通过管子输入进去，因为插着管子，蛋壳看起来很脆弱，一碰就会碎。”
“他就那样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不再打算开口了。”
“然后，在后半夜最冷的时候，他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其中一枚虫蛋活下来？不需要两颗都救活，只要能活下一颗就好。”
“这个问题，实实在在地把我难住了。”
罗伯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我为难地看着他，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话到嘴边我刚想拒绝，我又迟疑了一下，就是这短短迟疑的几秒钟，被希里殿下抓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直直地盯着我，问我‘除非’什么。”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秘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说出口的。”
“我告诉他，在我很久很久以前的祖上，也曾是皇室御用的医生。因为这一层身份，我的先祖得以接触到一些普通医者无从知晓的机密，我的太太太雌祖父，曾经在皇室的秘档中见过一份研究报告。”
“那是弥撒亚虫后留下的。”
“在场的都是皇室虫，弥撒亚虫后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当年弥撒亚虫后为了让雄虫的出生率和存活率提高，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心血。但在他的研究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极为禁忌的现象，可以通过让一枚雄虫蛋吞噬另一枚雄虫蛋，来让需要存活的那一枚，获得足够的生命力，健康顺利地活下来，并成功破壳。”
“这显然对提高整体出生率毫无意义，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个极其残忍、极其不该存在的发现。弥撒亚虫后当即就封存了这份研究报告，严禁任何虫再触碰。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报告并没有被销毁。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皇室的秘档深处，被一代又一代地保存了下来。”
“我把这个秘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希里殿下。”
罗伯特的声音几近呢喃：“他听完之后，又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也不动。窗外是倾盆而下的暴雨，窗内是仪器冰冷的嘀嘀声。两枚雄虫蛋就躺在他面前的监护室里，微弱的心跳在显示器上一闪一闪，像是寒风中随时会被吹灭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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