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也传来了声音，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鼻息，总是活泼脑回路神器的爱尔蒙森在哭，在被窝里偷偷擦眼泪。
云木自然是也听见了自己好友的哭声，他停下来脚步，那两个金发雌虫也跟着停住了，云木踮起脚，在气质沉稳的雌虫耳边说了什么，雌虫低下头点点头允许了，于是云木松开了雌虫的手，转身向他们跑来。
“别哭。”云木伸出双手，捧住贝果湿漉漉的脸，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擦掉他脸颊上的泪痕，“咱们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以后你想我了，还可以打视频电话呀。”
贝果点了点头，可声音还是哽咽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我只是……舍不得你就这么离开我们了。这次走了，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
云木听了，眼圈也红了，他哪能不知道结婚意义着什么呢.不过他还是强忍着心底里悲伤的情绪，安慰着贝果。
“只要想见面，总是能见面的。”云木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你也可以赶紧找个合适的雌虫，结婚了不就能出来了？”
贝果止住了哭泣，轻轻地打了他一下：“才不要。我还要享受我的单身生活呢，谁要像你一样这么早就把自己嫁出去。”
爱尔蒙森让弗洛拉解除耳机对话模式，爱尔蒙森把话筒模式调成了外放，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木头：“臭云木，走了你就一点也不想我们吗？我们还不是舍不得你。你走了，高塔里就剩下我们和弗洛拉三个了，打麻将都凑不齐一桌。”
云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线上也能打。四个虫连麦，不是刚好？别那么伤心啦。”
他回头看了一眼等在门边的两位雌虫，深吸了一口气：“我要走了。不能让雌君等急了，他们家族的婚礼仪式都是定好时间的，耽搁了可不好。”
他又看了他们一眼。看了弗洛拉，看了贝果，还有弗洛拉手里星脑里正在视频通话的爱尔蒙森，“拜拜，我走啦。”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不要哭鼻子了。不然我会很牵挂你们的。”
他退后两步，然后转身跑向那扇门。婚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上面那只金斑喙凤蝶在正午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像真的飞走了。
“无论什么时候在哪里，我们都是好朋友！”
飞行器飞远了。那扇大门也随之紧紧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金属的巨响。还没有感受多少从外面吹进来的风，那阵风就消失了。一切归于安静。
贝果已经止住了哭泣，坐在长椅上，捧着侍虫递来的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喉咙里时不时还抽噎一下。他和爱尔蒙森的心情都很低落，像两朵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花儿，焉哒哒的。
爱尔蒙森挂断了电话。挂断之前他说护士来了，让他不要玩星脑了，赶紧睡觉。可弗洛拉听见他声音里还没退干净的鼻音，知道他大概短时间内是睡不着的，还要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好久。
贝果没有心思吃午饭，把水杯还给侍虫，站起来拥抱了一下弗洛拉，说了句“我先回去了”，就低着头走上步行扶梯回到了自己的楼层里的家。
弗洛拉站在原地发愣，他的身边又离开了一位对他来说很重要的虫，经此一别，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面呢？结了婚的雄虫可以到处旅行，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一定会长期住在主星。有财力有地位的雌虫，甚至能买下好几颗星球用来居住，在不同的星系之间来来回回。
线上虽然能见面，但是没有体温不能接触又怎么算真正的见面呢？
他站了很久，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事重重，直到侍虫过来收拾婚礼现场的花束，他才回过神来，一个人走回了家。
家里很安静，弗洛拉在玄关处换好家居拖鞋，00端着杯热奶茶举到他面前，“小主虫心情不好的话喝点甜的吧，吃点甜的就好啦。”弗洛拉也确实有点口渴，陪云木折腾了几个小时，没喝水没吃东西的，热奶茶下肚，心情确实好了许多，茶几上，保持着恒温的番茄鸡蛋面冒着热气。
弗洛拉一口一口地吃完，却味如嚼蜡。
吃完后弗洛拉窝进那张懒虫沙发里，打开星脑，翻起了相册。照片一帧一帧地滑过去，他看得很慢。
有一张照片上，他的雌父正看着镜头。眉眼之间是藏不住的炫耀和温柔。他单手抱着弗洛拉——那时候弗洛拉还是只破壳了一半的虫崽，蛋壳还顶在头上，露出半张皱巴巴的小脸。雌父的手是抱着还在蛋壳里的他，姿态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弗洛拉看着这张照片，心头低落的情绪终于明媚了一点，他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着雌父的脸。然后继续往下翻。一张又一张，透过这些老照片，他好像跟着它们回到了那些已经远去的、幸福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雌父，我今天去参加朋友的婚礼了。他在心里说。他看起来很幸福，嫁给了那对雌虫兄弟，两只虫看起来都对他很好，很郑重。他是我进来高塔以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希望他能永远幸福快乐下去。
第10章
时间缓缓地向前流动，七月不知不觉来到了尾声。
学院要期末考了，真快。
书房里，弗洛拉正在复习课本上的知识，书桌上摊着课本和一沓厚厚的手写笔记，虽然高塔里教的那几门课程只需要死记硬背就能拿到分数，但弗洛拉不习惯不去复习就考试。
而且，弗洛拉自己也会在星网上找其他科目的卷子写，跟着星网上老师的公开课堂视频学习，高塔里没有的知识点。
偶尔，来自布伦德的消息也会有几条，大多是别的星球风景照片，然后附上几句话，像是普通不过的寒暄聊天而已，布伦德离主星很遥远，当弗洛拉收到布伦德发来的消息时，布伦德早就已经离开那片风景很远了。
有些时候还会收到来自布伦德寄给他的星际快递，包得严严实实的，经过了层层检验关卡确认没有污染危害后，送到了弗洛拉的家门口前。是弗洛拉说过的想要的植物标本和化石，也有经过岁月沉淀被自然打磨的很漂亮的石头。
为此，弗洛拉和00在客厅一角组装了一个展示架，把布伦德送给他的礼物一一摆上去。
哪有雌虫送雄虫这些礼物的，爱尔蒙森有一次来他家玩，看到客厅摆着的这些，没有忍住吐槽，在他看来，雄虫们就应该收到高贵的珠宝，华丽的衣服以及各种奢侈品。爱尔蒙森的表情看上去颇为嫌弃。
“我觉得这些礼物挺好的，我很喜欢。”弗洛拉说道，“因为我说过想要这些星球上的东西，布伦德答应了，也有精心为我挑选。况且这些东西也很适合作为我画画的对象。”
布伦德也不去问他要这些做什么，弗洛拉说想要，布伦德就会送到他面前。这样的相处模式让弗洛拉感受到很舒适。
弗洛拉放下钢笔，长时间的握笔姿势，他的食指处被钢笔压得凹了一片，中指关节处也有点疼。
他起身到厨房给自己接了一杯水，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至少在画画的时候，他的心里会很平静，00工作时发出的机械轻微声音就像背景音一样，花园里清香的花朵味道从张开的窗子外，被风轻轻地吹进来。
星脑“叮”地响了一声。
弗洛拉放下水杯走回书桌前，屏幕上是布伦德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和两句话。
照片拍的是一片海，不是寻常那种蓝色的海，而是一种很奇特的、带着荧光的紫色，像是某种会发光的颜料被打翻洒进了海里，而海面上还浮着几颗低矮的白色的星球倒影，有三四颗那么多，大小不一，像是随手撒上去的珍珠。
“代号BI星球，虽然它被几颗星球同时环绕，但它们彼此之间保持了一种平衡状态，尽管上面没有生物活动迹象，不过夜晚时候这颗充满水的星球的海面上会将其他几颗星球的影子倒映出来，里面一种含有放射的藻类植物会发射出光芒。”
一如既往地，布伦德的文字像纪录片的文稿。
布伦德的消息来得并不频繁，大概三四天一条，有时候隔得更久。内容也很简单，偶尔是一张他在别的星球拍到的风景照，偶尔是问弗洛拉最近生活如何，偶尔就只是一句“睡了吗”或者“记得吃饭”。
很典型的直雌说话方式，只会硬巴巴的说话。
比陌生的虫多一些关心，比朋友又少几分随意。
像是两颗在同一星系的星球，彼此能看见，虽然安静但是能察觉到彼此的存在，不需要特意去聊天，就这么淡淡的，像水一样。
他一直在主星生活成长，从没有去过哪个地方，哪个星球，如今他又失去了雌父，自由活动的范围再一步缩小，仅限于在高塔里，他只能通过星网里的视频去看外面的风景。
这又和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只能通过鸟笼空隙看外面的世界，有什么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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