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蒙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角落，点燃了炉子，上面煮着一壶花茶，袅袅的热气很快在屋内弥漫开来。木屋的上方是一层可开关的穹顶，爱尔蒙森按下开关，原本闭合严实的屋顶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了外面的夜色和星空。
他拉来两张柔软的躺椅，自己先躺了上去。见爱尔蒙森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弗洛拉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学着他的样子，在另一张躺椅上躺了下来。
“这里是我一位雌君的财产。他死之后，这颗星球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我的名下。”爱尔蒙森开口道，抿了一口花茶。
弗洛拉心想，怪不得爱尔蒙森进来小屋后这些行为这么熟练。
爱尔蒙森仰起头，静静地注视着那轮朦胧的圆月。
或许是眼前的月色勾起了往事，又或许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轻柔：“起初与他们结婚的时候，我的确是有着利用他们的心思。他们很听我的话，无论我下达什么命令，他们都会去完成，哪怕他们心里清楚，那是一条不归路。除了这些，他们也很理解我，一直安安静静地陪在我的身边。”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染上了几分怅然：“或许是我一个虫生活了太久，又与他们深度结合了，所以我本能地依靠着他们，和他们纠缠。我当时只觉得，这是深度结合带来的影响。在我提出要清洗结合的时候，他们虽然强烈地反对，但见我执意如此，最终也只好同意了我。”
“我以为清洗了结合之后，这种感情就不会再影响我了。可是我好像错了。虽然结合被清洗掉了，可我的心好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向他们靠近。直到他们一位位地死去，永远地离开了我，我才发现，原来我是爱上了他们。可惜……我在他们都死去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弗洛拉静静地听着，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在爱虫死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爱上了对方。这种迟来的顿悟，在每次想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每个梅雨季准时到来的阵痛与潮湿，绵延在心头，挥之不去，无法忘记。
“你还记得他们，他们就不会死。”弗洛拉安慰着爱尔蒙森说道。
“哈哈……”爱尔蒙森笑了一声，“其实，他们还给我留下了一个后代。只是那颗虫蛋不是很争气，我用尽了全力，他还是死在了蛋壳中，可能是我和他雌父的基因等级都太低了吧……这个来之不易的虫蛋还是被埋在了这颗星球，木屋就是虫蛋的墓碑。”
他虽然是在笑着，但弗洛拉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爱尔蒙森的心情有多么沉重与难过。
弗洛拉伸出手，握住了爱尔蒙森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安慰：“只要你还一直爱着他们，这份爱就永远不会过期。”
“不过，”爱尔蒙森的眼神在月色下又变得坚定起来，“我不会后悔走上这条路。我只是遗憾发现自己对他们的感情太晚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走上这条路的。”
他说完，转过头朝弗洛拉笑了一下，问弗洛拉：“你和布伦德是真心相爱的，对吗？”
弗洛拉一时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忽然转到了自己身上，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是的……”
爱尔蒙森又笑了一下，又看向夜空，一缕粉色的头发垂了下来，刚好挡住爱尔蒙森的眼睛。
“锦官芙蓉和格温他们两个……”爱尔蒙森收回目光，望着夜空缓缓开口，“锦官芙蓉的过去，其实并不好。在失去那位对他很重要的领袖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溺在痛苦之中，得过且过地活着。”
“是格温找到了机会，去了锦官芙蓉的家里，把他从那种痛苦中拽了出来，格温性格强势，和锦官芙蓉很合得来。”他叹气道，“忘了说，因为一些不太美好的过去，所以格温和锦官芙蓉都很讨厌雌虫。”
每只雄虫，都有他不愿提起的过去。
就连他，身上也背负着绝对不能被别的虫知道的秘密。
夜空中的明月依然耀眼，繁星如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眼泪，风穿过森林，像是夜空的叹息。弗洛拉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脑海中又浮现出布伦德的身影。
他又比爱尔蒙森好到了哪里去呢？
第90章
他们在木屋里度过了一晚, 盖在身上的毛绒褥子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炉子里燃烧的炭火散发着暖意，将屋外的寒冷彻底隔绝。
弗洛拉的半张脸都陷在褐色的褥子里, 睡得极沉，直到爱尔蒙森在他身边轻声呼唤：“弗洛拉，该醒醒了，我们要回去了。”
弗洛拉揉了揉眼睛, 缓慢地从躺椅上坐起身来。随着他的动作，褥子从他身上滑落, 露出他身后凌乱的银白色发丝。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爱尔蒙森已经换上了一套深绿色的带兜帽衣服, 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十二点了, 锦官芙蓉让我们两个回去。”
弗洛拉的动作有些慢吞吞的, 他一个晚上都在反反复复地做着梦，梦里他看见了一只雄虫，只是那只雄虫没有尾钩, 这让他觉得很奇怪。那只雄虫的笑容也很熟悉, 可弗洛拉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留着黑色的短发，耳垂上有一颗爆闪的碎钻耳钉。再多的细节, 弗洛拉就全都想不起来了。
爱尔蒙森见他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便忍不住打趣他：“昨天晚上在我睡着后，你和谁去私会了？看起来都没睡好。”
弗洛拉无奈地叹了口气：“做了个梦，很奇怪, 一觉醒来感觉身上都很累。”
“梦里和布伦德约会去了吧？”爱尔蒙森挑了挑眉。
弗洛拉无奈一笑：“没有。”
他身上穿的和爱尔蒙森是同款衣服，弗洛拉本以为又要像昨天那样, 在楼宇之间跳跃着回去，却看见爱尔蒙森推出了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这种东西如今已经很少见了，毕竟现在的科技已经高度发达, 自行车早就已经被淘汰了。如今就算有，也只是一些保存还算完善的，被当成藏品保护起来。
而爱尔蒙森骑的这辆，后面还带着一个座椅。车把上还安装了一个小铃铛，爱尔蒙森伸手拨了一下，便发出了“叮叮当当”清脆的铃声。
弗洛拉换好衣服，将兜帽拉起，遮住了那一头显眼的银白色长发。
他看着心情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的爱尔蒙森，忍不住问：“你几点起床的？”
爱尔蒙森：“八点。”
弗洛拉有些惊讶：“起这么早？”
爱尔蒙森的目光变得柔和，抿唇微微笑着解释道：“去给小家伙的坟墓周围松了松土，把长在周围的杂草拔掉了，给他洗了洗墓碑。”
弗洛拉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你很喜欢这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
“嗯。”爱尔蒙森点了点头，他看着墓碑的方向，语气忽然有些伤感，“只是很可惜我没能养育他长大，我不会再喜欢上任何雌虫了，他会是我唯一的虫崽。”
弗洛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木屋的后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坟包，墓碑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摆放着新鲜采摘的鲜花，还有一些虫崽们最爱吃的零食。
“如果你有虫崽，应该也能明白我的心情。”爱尔蒙森低声呢喃道。
听着爱尔蒙森的这句话，弗洛拉垂下眼帘，暗自想着：他的确是有一个，只是这个虫崽注定不能出生。上一代的错误，在他们这一代终结就可以了，他和布伦德，不能拥有后代……
说不可惜是不可能的，他与布伦德相爱缠绵的那些日子，布伦德对他说过，希望虫崽们都长得像弗洛拉，雌子们去军校读书，雄子们就去做他们喜欢的事情，不会催着他们结婚。
只是，谁也没想到，命运给他们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回去的路上，弗洛拉侧身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车轮碾过水泥砖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他看着路边那些上了年纪的雌虫，他们苍老得十分明显。虫族的衰老从来不是缓慢的过程，而是到达了某个临界点后，便如同断崖般一下子老去。
这颗青金石星球，爱尔蒙森曾告诉过他，是他其中一位雌君为这些衰老、没有后代和亲虫的雌虫们准备的，让他们可以在这里安度晚年。
他们在青金石星球一连待了半个月休整，反叛军剩余的力量也都陆续赶来，在这里整合队伍。弗洛拉并没有正式加入反叛军，因此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站在外围，静静地看着他们训练、设计战术。
只是有些时候，弗洛拉会望着远处那片雾蒙蒙的天空，久久地出神。
——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卡修斯的脸上，卡修斯的头因此被打的歪了过去，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陆羽玫哀莫大于心死，他颓然地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眼泪如同决堤一般，不断地从眼眶中溢出，他死死攥着衣摆，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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