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无墨他？！”
凌清宴收回手臂，盯着无墨的目光微凝：
“是蛊毒……”
“上次发作时间有些久，对身体的损伤太大了，以至于消耗太过就会发热。”
“我暂时可以施针控制。”
“但是解蛊之事刻不容缓……”
“……”
楚御只感觉心脏猛地一痛，懊悔和恐惧密密麻麻的蔓延至全身。
“还能控制多久……”
他颤声道。
凌清宴却缓缓垂下眸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意外艰难。
“两个月……”
他捏着金针的手有些发抖，
“如果我还能撑到那一天的话。”
最近两天，他的触觉和味觉已经开始渐渐减退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帮这二人从阎王手里争取多少时日，但也会尽他所能，直到自己也无能为力的那天。
“是我的错。”
楚御脸色惨白，指甲嵌入掌心，攥了满手鲜血淋漓。
他原以为凌清宴会借机训斥他一番。
没想到那人却摇了摇头，冷声道：
“蛊毒已然浸润全身，你这次……只不过是个诱因罢了。”
“没能及早发现，是我身为医者的失职。”
“无墨他……太能忍了……”
“早些发现也未尝不是好事……”
“请施针吧。”
楚御微微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
“我马上加派人手到南疆，全力去找解蛊之人。”
凌清宴点点头，挨着榻边坐好。
金针载着内力，一枚又一枚的落在无墨身上，直过了许久，才又依次收起。
待到再抬起头时，汗水已经淌到了脸颊。
“我回去开方子。”
凌清宴脸色发白，扶着床柱缓缓站起，顿时感觉眼前模糊了一瞬。
可还没容他站稳，就听见门外传来清晰的叩拜声：
“主上，属下无影。”
“万毒山庄那边刚刚传来消息。”
楚御蓦地抬起头，和凌清宴对视了一眼，脸上绽开几丝惊喜神色：
“进来。”
厚重的雕花大门一开一合。
无影如鬼魅般的身影已经飞快的跪在外殿正中，双手捧着一封密函举过头顶，沉声道：
“万毒山庄传来消息……”
“蛊王……”
“故去了。”
第104章 依偎
“蛊王死了？！”
楚御盯着无影的瞳孔骤缩，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能满眼不敢置信的僵在原地，努力想要镇静，却怎么也镇静不下来。
“是。”
无影小心垂眸，只感觉脊背上一阵凉飕飕的直钻骨缝，
“已经确认过了。”
“现在……尸身只怕已经入殓了。”
金色珠帘内，凌清宴拿在手里的针包忽然掉落在地上。
他连忙蹲下身去捡。
覆着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望向地面的目光却有些出神。
南疆蛊王死了。
也几乎把所有的希望同时带走了。
从今天开始，除非奇迹降临，他和无墨都只能相互扶持着、数着仅剩的日子一起走过了……
寝殿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空气变得沉重。
落入寝殿的霞光仿佛被黑暗吞噬，那种寂静令人窒息。
“本座知道了。”
楚御半垂下眼皮，遮住自己渐渐晦暗的眸色。
原本挺拔的肩背好像一下子就垮了。
就那么靠坐在主位上，单手支头，低垂着睫毛，出口的话也变得干涩沙哑：
“继续加派人手去南疆，寻找能够解蛊之人……”
“是。”
无影躬身退了出去，动作快得带不起一丝尘埃。
凌清宴看了看榻间熟睡着的无墨。
收拾好药箱，拨开珠帘向着楚御走去。
“还不到伤心的时候。”
他的手指紧抠着药箱边缘，指节泛白，脸上却依然冰冷无波，
“我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
“但我相信，既然你们能踏过险阻走到今天，就一定会天无绝人之路的……”
楚御缓缓抬起头。
眼眶泛红，一双深眸里蕴着泪光。
他紧抿双唇，艰难的滚了滚喉结，拼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低沉的嗓音却像是被人生生扯碎了，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间溢出：
“多谢。”
“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无墨的蛊毒，还要劳烦凌公子了。”
凌清宴微微颔首，抱着药箱蹒跚着走了出去。
楚御就靠坐在榻边，看着无墨褪去热度后越发苍白的脸。
时间流逝，夕阳如残烛，将那枯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
无墨做了一个梦。
梦里。
后山的流苏树开花了。
许多年前，君澜最喜欢在树林下摆一个小桌，沏上两杯热茶，然后和他一起品茶习武。
而他，也最爱看那飘落的花瓣随着主上的术法高高扬起。
然后化成一场漫天花雨簌簌落下。
主上威严冷厉，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自己。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只属于自己的、被阳光勾勒出的动人笑意。
就像是他的光。
将他从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打捞而起。
也给了他人生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梦境忽然变得昏暗。
周围狂风骤起，花落成泥。
桌子上的茶盏摔碎在地上。
一片零落的水光中，楚御的身体忽然如碎片般裂开，眼睁睁的从面前消散。
“不！”
无墨伸出手，拼命向他扑去，却发现掌心空空。
心跳随着那最后的残影停止。
泪水沿着脸颊淌落下来。
“主上！！”
无墨跪倒在泥土中。
整个世界都在他惊惶的疾呼声中沉入黑暗……
“阿墨？”
“阿墨！”
楚御将无墨紧抱在怀里，心疼的低唤着。
眼看着他那修长的眉微微皱起，一滴泪水悄然涌出眼眶。
大概又做了什么噩梦吧……
整整十天了。
自从那次发热以后，无墨的状态就变得时好时坏。
一碗碗汤药灌下去，一枚枚金针扎过来。
即使他将幽篁阁最金贵的药品补品全都搬来了浮筠殿。
无墨还是肉眼可见的虚弱下去。
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越来越清瘦。
蛊毒随着血液蔓延过周身，即使疼得再狠，他却从没哼过一声。
可楚御还是常常在他脸上捕捉到隐忍的神情。
他知道。
无墨是怕自己担心。
就像是那个发热后醒来的夜晚。
无墨看到他微红的眼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安安静静的抱着自己。
抱得很紧很紧。
就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烛光摇曳，泪水模糊双眼，他们就这样相互依偎着，一直坐到天明……
那晚之后。
两个人都对蛊毒之事只字不提，却都默契的拿出更多时间陪在对方身边。
他们一如既往的拥抱，接吻，耳鬓厮磨……
沉默着接受对方那些无法忽视的改变。
一个强忍着疼痛的憔悴下去。
一个眼底挂满了乌青。
那种无法宣泄的压抑情绪，就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不断聚拢、下沉，直到坠满了整片天空。
“做噩梦了？”
楚御见无墨半睁开眼，连忙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润润嗓子。”
今天早晨，无墨又晕倒了。
凌清宴从医堂赶来给他施针。
可楚御却发现，凌清宴的视力似乎也被蛊毒损伤了。
原本熟练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甚至很多穴位都要用手摸索着去丈量。
最悲不过医者不自医。
面对着自己五感尽失，形如枯木的未来。
凌清宴的心里也一定很痛吧……
“……嗯。”
无墨点点头，就着主上的手喝了几口，扯起嘴角道，
“主上别担心，已经好多了。”
可是看向楚御的眼神却流连着不肯离去，就像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把他描摹进心里似的。
“再睡会儿吧，我陪你。”
楚御抱着无墨重新躺回榻上。
男人一向热乎乎的身子此刻却微凉，让他恨不得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暖着。
无墨乖乖的窝在楚御怀里。
贪恋般的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额头抵在胸口。
闭上眼。
模糊的黑暗间，只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主上牵起，放在唇边细细的亲吻着，每一次碰触都满含着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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