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宴缓缓跪倒在地上。
望着眼前那一片焦土，双眼却渐渐变得模糊。
他跪伏在冰冷的土地上，抖着手想要为他收尸。
可老天偏偏像要跟他做对似的，他越是想护，风就吹得越急。
到最后，只剩下了一抔碎裂的残骨，和着他的泪水兜在衣襟里。
凌清宴清瘦的脊背一下子就弯了。
微微颤动的肩膀就像是风中落叶。
“就算是他行刺与你……”
“你若是心中无鬼，又为何连具尸身都不给我留下？”
凌清宴站在冰冷的夜风中，用沾满骨灰的手攥住穆亦宁的衣袖，被砂石磨破的指尖晕开几点殷红。
穆亦宁紧绷着下颌，始终未发一言。
可看向他的目光却复杂。
就像是一眼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潮翻涌的幽潭……
思绪被打断。
封谕微凉的嗓音再次传了过来：
“影十在察觉自己‘隐骨’发作后，想要逃出碧落宫去。”
“奈何毒性发作太快，已经来不及离开了。”
“最后，他只能找到宁儿，出手划伤了他的手臂，求他以行刺长公子的罪名赐他一死。”
“宁儿不肯。”
“他却说……”
封谕故意顿了顿，继续道，
“他说。”
“七公子心重，若是被他知道是自己亲手毒杀了他的影卫。”
“不但这十几年辛苦学成的岐黄之术他不会再碰。”
“还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这一生……只怕就毁了……”
封谕垂眸望着凌清宴灵魂出窍般的模样，哂笑一声，
“影十告诉宁儿，是他刺杀公子罪有应得，你不会怪罪宁儿的。”
“可他却没想过。”
“就算是被诛杀，只要被你看到尸身，也同样瞒不住他中毒的事实。”
“宁儿因为私自焚尸，自己请罚在扶光殿外跪了一夜。”
“这样一个宁愿让你恨他，也不舍得让你去恨自己的人。”
“一个宁愿截断肋骨，也要冒死护你活着离开试炼谷的人。”
“你却因为听信一个叛徒的谗言，伤了他。”
封谕冷冷的声音就像一根根尖刺，不断扎进凌清宴的心底。
他恨吗？
为何不恨呢？
他的影十不可能去刺杀穆亦宁，他死得不明不白，却没有人告诉他原因。
可现在知道了一切。
却让他的世界全部倾覆。
自小与他亲近的人一次次设计陷害。
而那个曾经令他畏惧的人却在倾尽一切默默守护着他……
悔恨如同洪流。
瞬间将他冲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回忆却如同濒死前的幻境，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那个男人太沉默了。
在他的眼中永远都是沉于暮色般的冰冷，让人不敢靠近，也不敢心生期待。
凌清宴甚至从没想过。
自己第一次知道穆亦宁的心意，竟是在他人口中。
他藏得那样深，几乎埋在血肉之中。
而自己却这么蠢，蠢到被白鸩羽病弱的假象蒙蔽了双眼，做出了那样无可挽回的事。
直到两个人重伤了彼此之后。
他才将男人那颗尘封在荆棘之中的心鲜血淋漓的剖了出来。
蓦然发现，里边装的竟是自己……
“穆亦宁在哪……”
凌清宴绯红着眼眶看向封谕，紧张到整颗心都在凌乱颤动，
“我……我想见见他……”
可他那祈求的目光看在封谕眼里，却早已如同一个笑话。
“他走了。”
男人线条优美的薄唇微微翘起，嗓音带着高高在上的冷意，
“你配不上他。”
第89章 主上，求您
无墨原本是去厨房给云铮帮忙准备晚饭的。
在顺利搞砸了第一道菜之后，留给他的活儿就只剩下劈柴烧水清洗碗盘了。
楚御和封谕坐在正房里。
很长一段时间，屋子里却像没人一样安静。
楚御在看书。
封谕在摆弄棋谱。
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直到日暮低垂，房间里的光线也变得暗了。
封谕站起身，想要去桌旁点灯。
楚御听到动静，垂下胳膊看了他一眼，便随手打了一个响指。
刹那间，屋子里几处灯烛同时燃起，绽开一片明亮的火光。
封谕停下脚步。
凤眸一挑。
拿起喝了一半的茶盏故意往地上一倒。
谁知那水流竟没有落地，而是幻化成无数晶莹的水滴，映着夕阳，呼啸着直奔楚御而去。
楚御见状。
顿时五指张开，默念一声：“界！”
眼前立刻展开一片耀眼的光幕，那水滴先后撞击在上边，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封谕勾起唇角，抬手轻轻一扫。
被震落的水滴汇聚成一把波光闪闪的利剑，剑尖直抵在光幕正中。
楚御也不甘示弱。
再次眉心紧锁的默念起咒语，吟唱出的梵音化成一道道金色符光不断融入光幕中，就像给它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护，拼命抵挡着那光剑的入侵。
对峙持续了许久。
整间屋子里金光鼎沸，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对面的力量太强了。
楚御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在支撑不住的颤抖，用内力筑成的防线也变得岌岌可危。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力量么？！
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人几乎是压倒性的存在。
汗水从脸侧滑落。
内力也在快速消耗中时断时续。
楚御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光剑便骤然穿透盾幕，从身后的木窗贯穿出去。
“砰”的一声，木屑四溅。
而眼前的光盾就像是龟裂的瓷片般瞬间瓦解开来，幻化成点点莹光。
楚御低头看了看手心，超负荷使用内力的酸痛感开始在指间蔓延，就连蜷起手指都变得困难。
紧跟着，房门被人从外侧推开。
云铮和无墨各自端着菜盘走了进来。
“主上……”
云铮看了看呼呼漏风的木窗，又看了看封谕，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封谕心虚的看向一旁，扣唇轻咳道：
“咳……手滑了一下。”
无墨看了一眼楚御，面色平静，似乎没有受伤。
于是转头对着云铮低声道：
“工具在哪？”
“我来修。”
云铮想了想，让他帮忙做饭只能越帮越忙，修窗子肯定不会修糊了。
于是对着无墨点点头道：
“那就辛苦你了，跟我来。”
待到二人出了门，屋子里继续一片鸦雀无声。
屋内的两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干，却看起来都挺忙。
……
到了晚饭的时候，窗子也修好了，云铮看了看屋内独自下棋的封谕，疑惑道：
“宁儿和清晏呢？”
“宁儿去守同心莲了。”
封谕淡声道，“另外那个，回客栈去了。”
“……清晏那孩子，其实也是被人利用了。”
云铮欲言又止。
封谕又何尝不知云铮想说什么，不爽的哼了一声：
“我自然知道。”
“但若不把他打醒，实在难出我心中这口郁气。”
“主上说的是。”
云铮偏头看了看窗外，眼底却绽开几分担忧，
“可是这天黑了，路又不好走……”
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功夫又不好，万一……
“宁儿对他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
“摆着最臭的脸，做着最傻的事。”
对上云铮，封谕脸上终于漾开一丝笑意，
“放心，自然会有人护着他的~”
云铮这才收敛思绪，点了点头，转身就见无墨带着楚御走了进来。
饭菜陆陆续续摆上了桌。
众人入了席，刚一动筷子，就见两个主子同时习惯性的给另一半夹菜。
在发现对方在和自己做同样的事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还攀比似的变本加厉。
云铮和无墨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吱声。
但是互相对视的眼神里却满满都是我理解你。
转眼酱肉盘子里就被俩人抢剩下了一片，楚御率先用筷子夹到，封谕却给他按住，两个人筷子抵在一起，手心里各自有微光亮起。
云铮见状一愣。
立刻伸出手，紧握住封谕的手腕，低唤道：
“主上。”
封谕不爽的偏头看他：“叫我什么？”
云铮脸上蓦地一红，哑声改口道：“夫君。”
封谕这才心满意足的收回筷子，顺便还看了楚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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