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
云骁将一件貂裘大氅披到穆亦宁身上。
穆亦宁微微偏头，低声道：
“如何了？”
“不好。”
云骁摇了摇头，嗓音沉冷，
鬼医已经到了，您要过去看看吗？”
穆亦宁没有说话，而是将花锄重新摆放在药圃旁，拢了拢披风，转身向着扶光殿走去。
云骁连忙纵身跟上。
血色夕阳下，只觉得那高大的身躯逆着光，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无法言喻的孤寂。
云骁默默叹了口气，目光微沉。
大公子从来都是一个冷静到可怕的人，却没想到会在情这一字上陷的这么深……
……
不过半月时间。
凌清宴就比之前瘦了许多，精神也不是很好。
本就白皙的面庞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就连唇瓣都是极浅的。
毒殿殿主早在几年前就云游去了，至今不知所踪。
宫里若是遇到处理不了的病症就全靠凌清宴。
如今医者不能自医。
尽管负责医毒的云影每日为他把脉开药，精心配制药膳，这个人还是一天天的憔悴了下去。
“鬼医呢？”
穆亦宁微微偏头。
云骁连忙垂眸回道：“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穆亦宁看着蜷缩在床上沉沉睡着的男人，眉心紧锁的“嗯”了一声：
“让他进来吧。”
云骁躬身退了出去，很快，就带着一个年近百岁的老医者走了进来。
老爷子白须白发，却精神矍铄。
多年前就已退出江湖，轻易不会出山。
云骁竟不知宫主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搬动这尊大佛的。
鬼医提着药箱走到榻边，穆亦宁恭敬的退了两步，亲手搬了一把月牙凳放到他身边。
老爷子也不废话，直接拉过凌清宴的一只手诊了诊脉。
突然“嘶”了一声。
又盯着凌清宴的脸看了片刻，就连眉心都拧紧了。
“如何？”
穆亦宁见鬼医这般神情，脸色也跟着沉了几分。
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他出去说话。
穆亦宁又看了一眼榻中之人，随后跟着鬼医走出了寝殿。
“是蛊。”
老爷子盯着他的眼睛，开门见山的说，
“他如今内力全无，五感皆损，应该是传说中的‘枯木’。”
“蛊？！”
穆亦宁抬起脸，原本深邃的眸子暗如深渊，
“这蛊可解吗？”
鬼医摇头：“除非是南疆蛊王亲至，否则无解。”
穆亦宁直感觉心里蓦地一空，声音也带了几丝寒意：
“最后会怎样？”
鬼医捋了捋胡子，看向他的神色随之凝重几分：
“先损耗精元，后封闭五感，”
“到最后，就像是它的名字那样，使人如枯木一般无知无觉走向衰亡。”
“还有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
穆亦宁身子一晃，紧跟着就被云骁扶住了。
“倒还不至于全无希望。”
鬼医看着他有些失神的样子，摆了摆手道，
“那南疆蛊王虽然缠绵病榻，至少还活着，听闻若是带上并蒂雪莲去求，他也是肯开门医治的。”
“只是这雪莲难寻，怕要费上一番功夫了。”
鬼医话到此处，微微顿了顿，又继续道，
“他如今已经有了五感皆损之症，要想让他多撑些时日，就需要一个内力极高的人以内力为引，将自身精血固化为精元传递给他，来维系这种消耗。”
“但这固血传元之法对身体耗伤极大。”
“若不能尽快解蛊，终会有耗竭之日，所以只能作为权宜之计。”
“可否把这方法传授与我？”穆亦宁黑沉沉的眸子望向鬼医。
“想学，那就跟我来吧。”
鬼医也不废话，看了他一眼，提着药箱转身离去。
穆亦宁便微微侧头，对着云骁吩咐道：
“去找并蒂雪莲。”
“除了你，其余云影全部派去，如有消息立刻传信回宫。”
“是……”
云骁望着宫主渐行渐远的身影，一种不好的预感却在全身蔓延。
凌清宴，他会毁了宫主的……
宫主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要保住他，哪怕是把自己的心生生挖出来，他也不会迟疑半分。
可凌清宴呢？
他就是宫主的劫。
一场付出一切，却依然渡不过的劫……
……
窗外梧桐树上的枯叶一天天飘落。
凌清宴原本浑浑噩噩的感觉竟然渐渐好了起来，许久没有过耳清目明的感觉了，就连那每天一碗的汤药，他都依稀分辨出了里边加了安眠的成分。
鬼医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完全睡熟，而是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随后那药就变了味道。
云骁每天送来时，他从未问过碗中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毫不在意的仰头喝掉。
直到再一次看见穆亦宁，他才发现事情果然是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短短不过十余日。
这个男人竟然变得如此憔悴。
眼窝深陷，面色发青，原本线条刚硬的脸型也越发棱角分明。
联想起自己最近渐渐好转的身体。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确认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穆亦宁每晚给他喝下安眠的汤药，然后再趁他熟睡时为他输送精元。
他之前不是没有感觉，而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穆亦宁会用这种自损的方式来留住自己的命……
“放我走吧。”
凌清宴定定的看着他，雾气淹没了琉璃色的眸子，眼中的情绪让人看不分明。
身为医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身上的蛊毒就是无底洞，穆亦宁非但救不了他，还会被他拖垮。
他已经亏欠过穆亦宁一次了。
而这一次。
他每多耽搁一天，都会对他多一天伤害……
穆亦宁没有说话，而是把药碗冷冷的递到面前，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凌清宴没有接。
迎着那人黑沉沉的目光，努力想要把话说得冰冷绝情一些。
可是尾音却在控制不住的打颤：
“非要等我死了，才肯放过我吗？”
穆亦宁的手指微僵。
却又极好的掩饰了过去，开口道：
“你死不了。”
寝殿的烛火昏暗，将男人的脸上覆了一层阴霾，越发让人看不分明。
直过了许久，凌清宴才伸出手，将那药碗接了。
随后竟翻转手腕。
里边的药汁汇成一条褐色的溪流，全部倾洒在了地面上。
看向穆亦宁的眼神，也如这覆水般决绝：
“我不会再喝这安眠的汤药了，你也不要再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
“放我走。”
“否则明天躺在这里的，就是一具尸体。”
穆亦宁站在原地。
凝望着凌清宴手中空空如也的瓷碗，被烛火映亮的眸光都似被搅碎了一般。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将眼前的一切晕染成一片朦胧光影。
穆亦宁突然脸色发白，竟“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淋漓的血色沿着指缝淌落在衣袖，又一滴滴坠落在地面。
寝殿大门瞬间被人“砰”的一下撞开，一个墨色身影如同闪电般跃至榻边，惊慌出声：
“主上！”
第75章 恩怨尽泯，各奔天涯
殷红的血色和药液交叠在一起，在地毯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痕迹。
凌清宴也被吓到了。
连忙扑上去，抖着手想要给穆亦宁把脉。
谁知下一刻，云骁竟伸出胳膊，硬生生将他从穆亦宁身边隔开：
“主上不愿七公子费心。”
“公子还是早些休息吧。”
凌清宴全身一怔。
手臂停在半空，跪在地上的身体更是僵硬得像一块岩石。
他看了看云骁，又看了看穆亦宁。
一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潋波闪动，惊慌和担忧交织成一片细碎的光。
穆亦宁在吐血后，就已经晕了过去。
云骁便将他打横抱起，飞快的掠出了寝殿。
空荡荡的扶光殿里恢复了一片死寂。
凌清宴却久久跌坐在地上，望着面前那一片血迹，眸色越来越沉。
这蛊虫消耗精元。
可是这么多年，他却从未听说过能给人输送精元的办法。
如此逆天之术，势必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
穆亦宁吐血昏厥只怕正和这事有关……
幸好。
还来得及。
凌清宴默默蜷起手指。
只要自己离开，穆亦宁有着整个碧落宫的供养，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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