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瞳孔骤缩。
却早已无法躲避。
长枪入肉的瞬间，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刺骨的冰寒。
就像是冰锥硬生生的扎进脏腑。
呼吸猛地被掐断。
血涌入喉间。
骇人的腥甜在唇齿间漫开，呛得他眼前发黑。
他挥剑将那人击退，自己却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剑尖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温热的液体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沿着破碎的衣料与地上的血泊融在一起。
云隐却像是感受不到疼一般，随意抽开腰间束带紧紧勒住伤口。
在敌人短暂的错愕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火折子，吹了吹，随手向后丢去。
只听“腾”的一声。
被他事先洒满猛火油的地面上窜起一团半人高的火焰。
烈火如同长蛇一般吞噬着周遭的枯枝干草，越烧越旺。
借着风势飞快的向百越人蔓延过来。
这把火，是武器，也是他能为众人建起的最后屏障。
云隐站在烈火前。
双目血红。
被火光映亮的身影就像是身披业火的修罗，煞气翻涌，令人肝胆生寒。
他重新祭起长剑，最后冲向敌人的身影无比决绝。
他背负着几十条活生生的人命，即使是死，也不能后退半步。
身为影卫，他要一场独属于自己的谢幕。
……
黑暗渐渐褪去。
眼前的颜色就如同那一夜被烈火灼红的天空。
云隐猛的睁开眼。
意外的，竟正对上了穆亦宁冰冷深邃的眸子。
那目光就像是悬于天际的孤星，带着不容靠近的威严和疏离。
“主，主上。”
云隐心中一紧，连忙想要起身行礼，却发现全身都像拆碎了重新拼起来的一样，疼得他半点动弹不得。
“属下无能，不知凌殿主他……”
云隐强压着心中不安，低声询问道。
那时候，他点了火，冲向最后的百越人。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还能活着？
可是一个任务失败的影卫又有什么资格活着？
穆亦宁闻言，原本冷冽的目光更沉了。
他开口，嗓音嘶哑：
“失踪了。”
“失踪？！”云隐愕然，“山洞，他和村民们躲在山洞里。”
“没有人。”
穆亦宁静静盯着云隐的眼睛，凌厉的目光就像能把他刺穿了一样，
“分阁的人过去时，山洞里什么也没有。”
“就连一具尸体都没有。”
“你们的马车在山脚下被发现，车夫已经死了。”
“山下还发现了百越骑兵返回的痕迹。”
“他们……很可能被百越人抓走了。”
话到最后，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死死扣进掌心，指节泛起青白。
“是属下没能护好凌殿主。”
云隐低下头，交错的目光中断了，主上眉头的那抹寒霜却像是凝到他的心里一样，
“属下死罪。”
穆亦宁目光轻敛，转身向着窗旁走去，铺满阳光的脸依然冷得吓人：
“不必。”
“本座知道你尽力了。”
自从收到凌清晏前往百越边境的消息，他就总觉心中不安，忍不住抛下宫务直奔湖州郡而来。
今日方一抵达，才发现关外已是硝烟四起。
凌清晏失踪。
云隐半边身子被烧伤，被分阁之人救下时，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百越人攻打湖州城多日。
守将因为提前得到消息，各方部署得当，面对着十万虎狼之师拼死抵抗，才勉强保住城门不失。
可是一郡驻守的官兵不过数千人，就算临时集合五郡兵力，最多也就三四万之众。
百越人今日收兵，屯军十里。
明日若是卷土重来，这满城的伤兵残将，又如何能坚持到下一个天明？
“你好生修养，其他的事不必多想。”
思至此处，穆亦宁突然微眯起双眼，拂袖向着屋外走去。
出门就见云骁正安静的候在门口，锋利的眉眼半垂着，像一匹驯顺的狼。
“召集分阁所有影卫，今晚随我出城。”
云骁闻言，微微抬眸。
就见男人眼中的寒意仿佛凝成了霜，冷锐逼人：
“我们去百越大营，救人。”
第194章 番外：穆亦宁（七）
“主上……”
云骁踌躇道，
“百越人屯兵数万，守备森严，一旦行踪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听闻朝廷已经派了荣王前来抗敌，不日便会抵达。”
“到时候，我们趁着两兵交战之际设法营救凌殿主，定可多出几分胜算。”
穆亦宁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扶着门框站停脚步，目光落在云骁脸上，眼底的血丝交错分明。
云晓被这冰刀子似的眼神刺得打了一个寒战，下意识的垂下眸去。
许久，才听见主上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你可知，百越人为何要抓那些老幼妇孺回军营吗？”
云骁一怔。
蓦地想起这次的百越主将生性好色，男女不忌。
其麾下将士更是上行下效，军营里常有以凌辱虐待俘虏为乐的情况发生。
凌殿主相貌清隽，若是落到那些人手中，只怕每一天都将过得生不如死……
“是。”
云骁懊恼的扣紧双拳，跪地请罪道，
“属下知错，属下现在就去安排。”
穆亦宁点点头，转身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分阁之人没能找到凌清宴，就开始着手四处探查，在朝廷和百越人交战的这些日子，影卫们早已将百越军营的布局摸了七七八八。
如今湖州城即将被攻陷。
百越人正是胜券在握，放松警惕的时候。
凭着他的功夫，想从俘虏营里悄悄带走一个人，并不算难事。
退一步讲。
就算是有所惊动，只要派几个云影在外围接应，他也足以顺利脱身。
他坐在桌前，抽出凌云剑，用绢布认真的擦拭起来。
古朴的剑身如同一面镜子，映出他深邃的瞳仁，还有那隐匿其间的凛凛杀意。
……
夜幕低垂，乌云蔽月。
十几个身穿黑衣、脸上戴着银质面具的矫健身影纷纷从高墙上跃下，又如一道道墨色残影向着城外敌营而去。
最前方的人穿着一身槿紫长袍，头戴金冠。
凌厉的俊脸上不遮不掩，朗目星眉，满身的矜贵气。
短短十里，只消片刻就到。
众人轻松避开百越人的层层巡哨，很快就隐入了俘虏营外的矮树丛里。
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散开探查起来。
营地四周有不少简陋的囚帐，布幔破旧，四处漏风。
时值半夜，还陆续有俘虏被野蛮地拖进拖出，借着周围窜动的火光，不断有不堪入耳的声音传了出来。
而那些老弱病儒就如同牲畜一般被圈养在木笼和土牢中。
听闻若是粮草困乏时，便会充作军粮。
尖银掳掠，食人血肉。
穆亦宁越看越心惊。
他生在江湖，自认并没有什么仁爱之心。
可是面对百越蛮人这般泯灭天良、禽兽不如的行径，他纵使心冷似铁，也不由得生出满腔怒气，心头杀意翻涌。
他隐在暗处，握着宝剑的手指咯咯作响。
突然一道熟悉的气息飞落在身后，压低声音道：
“主上，整个俘虏营都找遍了，没有。”
没有？！
穆亦宁深邃的眸子暗了暗。
还未开口。
就见不远处两个伍长模样的人掀开帐帘，一边整理盔甲，一边大喇喇的向营外走去。
“啐，都他娘的是歪瓜裂枣，败老子的兴致。”
另一个却笑嘻嘻道：
“好看的都在将军那，等他玩腻了，咱们才有的玩。”
“你不知道，今天伺候将军那小子，长得细皮嫩肉，跟个娘们一样水灵。”
他随即满脸银笑的搓了搓手，
“我可是惦记好久了~！”
“！！！”
穆亦宁猛地侧过头，和云骁对视了一眼，额头隐隐有青筋鼓动。
伺候将军！
伺候将军！！
凌清宴被那个百越主将给……
穆亦宁的脸色瞬间变得可怕无比。
他半直起身，死死攥着手中长剑向主帐方向望去。
墨色瞳仁如同深渊，那里边孕育的风暴，仿佛下一刻就能将这整片蛮夷之地撕成碎片。
“去主营。”
穆亦宁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无法遏制的怒意揉进每一个破碎的字节里。
云骁只感觉一阵脊背发凉。
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主上了，这个男人始终是沉稳的，冷漠的，游刃有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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