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可还明了？”
可惜，叶玄琴再无明了的机会。
他眼眸圆睁，死不瞑目。
第六十五章 欲
天水国中。
经历三十六个循环之境的相互撕裂, 此地早已千疮百孔。
如今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宫墙倾颓，灵脉崩塌，其中修士走的走散的散，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楚招踩在落叶之上, 满目萧索。
贺卿的气息他亦能感知, 但那人依靠一缕归墟之泪的神魂四处躲藏, 并不如叶玄琴那般轻易能寻。
他眸光微动, 将一缕元神分出, 放进沈见云落入的那重循环之境中。
可惜那缕元神才刚入其中, 转眼间就烟消云散。
楚招皱了皱眉。
循环之境霸道至极, 轻易就能将人元神尽毁，落入其中绝无存活的可能。
更不必说, 他亲眼看着沈见云落入其中, 魂飞魄散。
楚招阖上眸子。
自己又何必抱着那万分之一的念想。
啾啾牵着楚招的手，看出楚招心情低沉，仰起茫然无辜的小脸:
“爹爹……是不是小爹爹就在这里面？我们要进去找他吗？”
楚招沉了片刻, 并未回答:“走吧。”
还未等他离开——忽然间，一缕元神从循环之境其中涌出，欢欣雀跃地回到楚招的身体。
楚招微微诧异，眸光落在指尖，察觉丹田之中的元神有一抹熟悉的气息。
这是他曾留在沈见云簪子上的那一缕元神。
这缕元神……竟能完好无损地归来。
楚招眸色泛起微光, 又探入一缕元神。这才发觉循环之境并不会扼杀所有的元神。
至少在血玉莲的庇护之下, 他的这一缕元神并未烟消云散。
楚招心中一动。
若他将归墟之泪送入其中, 是否也能护住沈见云的元神？
归墟之泪本就是天地贮存灵力的法宝, 蕴养元神应当不成问题。
甚至而言，他只需要找到沈见云的一缕元神，置于归墟之泪之中静养,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死而复生。
但要从循环之境的无尽撕扯中寻到沈见云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元神，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自诩并不会做如此愚蠢的事。
楚招沉下眸，转身离开，神魂已开始寻觅贺卿的踪迹。
贺卿确实聪明，将自己的元神分成千百缕，楚招整整追杀了十几日的贺卿，才将他逼得退无可退。
贺卿的灵宠被他削得断了尾巴，自己的一半元神也被剿灭，再不交出归墟之泪的神魂，恐怕他也要灰飞烟灭。
他终究是忍无可忍，只留下一封无关痛痒辱骂楚招的信件，和最后一道归墟之泪的神魂后，便逃之夭夭。
楚招不再追杀贺卿，心安理得地收下那道神魂，将四道神魂融合在一处。
法印的虚光自四道魂魄间涌出，绚烂的金光烁然之后，神魂融合在一起——那沉寂万年的封印终于解开。
可归墟之泪依然没有重现。
留在他手中的，只有四魂结出的灵体，与凡石无异。
楚招面色沉凝。
难道天道还是不认可他？故意不让他召唤出归墟之泪？
他试过无数种法印咒语，归墟之泪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别无他法，楚招只能带着啾啾，去了凰族巢穴。
他已许久未进入此处。
洞窟之中，比从前的死气更重，那人应当已是垂死之际，只能听见几道微弱的呼吸声传来。
楚招蹙起眉，施了道法决，将啾啾的眼睛蒙住。
他踏至尽头，终于看见那道瘦弱的身影。
与其说那人身影瘦弱，倒不如说她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骨架。
那具残留的“骨架”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眸，认出是楚招，轻笑道:
“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来了。”
楚招面色微冷。
眼前之人，名为黎茗，是他曾经的母亲。
黎茗虽是垂死之际，唇角干瘪得可怕，却还是扯出一抹讥笑:“你还肯回来，应当就是当初那那句诅咒应验了罢？”
“早已说过，恶念之身，天道不会容你。”
“怎么样……如今遭报应了？”
楚招看着她，宛如在看一个疯子。
“若世间真有报应，本座与你之间，便不会是本座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黎茗怨毒地瞪着他。
她如今的精神不振，早已与疯魔无异。
楚招嗤笑一声:“这些年，你还没有悔过？”
“若非你们赶尽杀绝，本座又何必将你们全族尽灭？”
黎茗冷笑:“我们赶尽杀绝？”
“恶念之身，天生就是吸引旁人加诸恶念，即便没有凰族，你落入人间，也照样会落得人人厌恶的下场。”
“这世间，没有一个恶念容器不堕入魔道……你便是天道降临的惩罚。”
“我只恨，当年一时心软，没能将你在腹中时就绞杀……”
“够了。”楚招的眸光沉沉：“你就不怕，本座现在就杀了你。”
“你杀啊，即便你再如何恨，再如何怨，我依然是你的母亲！”
“你杀亲杀母，到最后一样不得好死。”
楚招的指尖攥紧，近乎将手勒出血意。
对这个女人，他脑海中只剩下非打即骂的童年，从未裹腹的日夜，他也曾顾念母子之情，但凰族之人，从始至终都只想将他扼杀。
到如今，两人落到如此境地，尽是咎由自取。
他眯起眼:“本座不与你牵扯这些，但今日，本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黎茗近乎消散的身形微颤。
“机会？”
楚招知道，他这位母亲，最是在意的便是凰族当年一夜之间被楚招尽数绞杀之事。
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她从未释怀过。
“什么机会？”
楚招淡淡道:“当年，本座虽将他们肉身灭掉，但凰族的涅槃之魂，本座还留在识海之中。”
“涅槃之魂？！”
黎茗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么多年，她从未想过还能有机会能将凰族复生。
“真的？你真的没有杀了他们？！”
她仿若回光返照，扑过来抓住楚招的衣袖。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与你——又有何话可说？”
黎茗苦笑一声。
“是啊，无话可说。”
“今日，便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想不想要这涅槃之魂，全都在你一念之间。”
黎茗看着楚招，眸光渐渐沉寂下来:“那你要如何交换？”
“告诉本座，归墟之泪究竟如何唤醒。”
据楚招所知，那位万年前的无情道神君，便是凰族万年的信仰之神。那过往之事，凰族之人定能知晓。
黎茗沉下眸:“归墟之泪？”
“你……竟已解开四魂的封印？”
她诧异地望着楚招。
“你只需说，如何唤醒。”
黎茗顿了顿，闭上眼眸，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涅槃之魂的诱惑，缓缓开口：
“归墟之泪，本是由离衡神君的神力聚成。”
“当年，离衡是九重天上唯一的神君，却无心无情，不解人间疾苦，弃凡尘于不顾。天道欲令其得七情六欲，便为他留下一道生死劫。”
她缓缓道：“而这道生死劫过了百年也未出现，直到离衡在凡间遇到一个为他遮雨的瞎眼稚子。
“离衡在他的身上看见了自己日后陨落的结局，但那稚子不过凡人，生来目盲，离衡不过是挥一道手，便能让其烟消云散。”
“可那道生死劫，偏偏就落在了这稚子身上。”
楚招眸光微凝。
女人咳嗽几声，继续道：“天道要离衡学会七情六欲，便让他亲眼看着那稚子生老病死。离衡守了他一世，仍不明白什么是悲。
“直到那人临死之前，离衡终于落了一滴泪。”
“那一刻，他的无情道心溃散，归墟之泪因此而成。”
“离衡落泪的那一念，便是唤醒归墟之泪的钥匙。”
若无念，归墟之泪便只是颗石头。
楚招指尖微动。
念……
他似乎从未听过此物。
难道……是要让他参悟对沈见云的念？
楚招一时不明。
待出了凰族巢穴，外间已是瓢泼大雨。雨丝绵绵不绝落在他的衣袖间。
他撑起幽骨伞，恍然间，仿若看见那位神君，于暮雨苍生间顾一人。
自这日起，楚招闭关数载。
第一年，他参悟归墟之泪的那一缕“念”。
第二年，他将归墟之泪放入循环之境。
第三年，归墟之泪终于寻到沈见云的一缕元神。
第四年，第五年……再无声息。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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