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刻意不去回想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他想起过去的某一日，也有人的眼泪这般落在他的掌心，滚烫灼热。
那是在虚空境中的一个雨夜，寒风凄冷，大多数猎户都被那场雨困在山里。
山中路湿滑难行，楚招便决意在山里住一日。
谁知沈见云竟然冒着雨，执意来山上寻他。
待沈见云寻到他时，已经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却还给他带了棉衣和热汤。
那时候他与沈见云围着火堆，枕靠在一起，那人的眼泪也如这般滑入他的掌心，滚烫炙热。
楚招若是说那时候并未动心，便都是假的。
至少那十年的夫妻恩情，他是真心想过和沈见云余生相伴。
可惜回忆转眼间就烟消云散，楚招又梦到沈见云得知一切后，万念俱灰地质问着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接近他，就只是为了杀他。
这可怕的梦惊觉掉他识海中的那根弦。
楚招皱起眉，强行冲破禁制，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这番被沈见云“强行”按着休整后，楚招的元神已经恢复大半，他坐起身，外间天光大亮，一时间不知道究竟过了几个日头，便将倒在旁边撅着屁股呼呼大睡的肥猫和啾啾拎起来。
啾啾揉了揉眼睛，开心地抱住楚招的手臂:“爹爹，你醒啦！”
楚招问道:“过去几天了？”
啾啾面色一定，顿在原地。
他根本没好好看楚招给他的算数书，现在连数数都不太会，自然算不清楚过去几天。
于是啾啾心虚地戳了戳身旁的肥猫。
“大礼包，你告诉爹爹。”
楚招眯起眼，看向大礼包。
橘猫胡须翘了翘:“这个……好像已经过去五天了。”
“沈见云呢？”
楚招这几日夜里都能闻到血腥味，他知道沈见云定是背着他去寻苏怀远抢回神魂。
连他都不能完全胜过苏怀远，更不用说沈见云这个小傻子。
啾啾老老实实道:“小爹爹说他这次要等过三日再回来。”
楚招眉头皱得更紧。
前几天虽然他在沉睡，但沈见云每夜都会回来，牵着他的手睡一整夜。
这次……竟要三天？
是受了重伤，还是已经……
他面色愈发阴沉，翻身下床，啾啾却抓住他的手腕，焦急道:
“爹爹，小爹爹说过你不能走，要在这里等他。”
楚招挑了挑眉。
胳膊肘这么快就往外拐了。
“想不到你这大魔头还有这般担心的人。”大橘猫见罢，摇着头捋了捋胡须，叹息道:“这是恋爱脑，得治。”
楚招嘴角抽了抽。
他只是想留着沈见云亲手杀之。
怎么会是担心沈见云？
更不会是这只肥猫所言的恋爱脑。
楚招顿住片刻，想起那根簪子还未还给沈见云，此刻感知不到沈见云的气息，心中更加烦躁。
如今就只剩下上衡云宗前，楚招曾给沈见云的一枚玉佩上面还留有他的元神气息。
楚招凝起神，感知那枚玉佩的气息，却没有丝毫回应。
难道沈见云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沈见云是天道男主，就算死也不该这般轻易。
楚招终于按捺不住地站起身。
他才急匆匆地迈出步伐，却恰好看见客栈的院中站着个人，眉头顿时舒展。
竟是沈见云。
那人此时面色憔悴，正站在客栈里的苍树之下，一只手覆在小腹之上，轻轻安抚着。
幸好还活着。
楚招松了口气。
沈见云察觉到身旁有人，转过眸望过来。
楚招立时将脸色沉下去，肃然道:“你还知道回来。”
沈见云略微诧异道:“师弟，你这么快就醒了？”
他喉间滚了滚，有些紧张地看着楚招，将还滴血的剑藏到背后。
“藏什么？”楚招冷着眼眸:“怕我知道？”
沈见云心虚地别过眸:“没有。”
楚招走近，才看见沈见云身上还有伤痕，面色就愈发阴沉:“你真是愈发大胆了。”
沈见云不好意思地垂下眸:“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些。”
“分担？”
楚招顿住片刻。
他没想到沈见云如今也成长到这般地步。从前他只当沈见云依旧需要依靠他，还是幻境中那离不开他的妻。
却忘了沈见云也是天道男主，有着绝境逢生的能力，也可以独当一面。
楚招垂下眸，视线落在沈见云的伤疤之上，心中微动。
这一切只为争夺归墟之泪。
但这归墟之泪，于他还是否有那般重要……
从前，楚招想拿到归墟之泪，是为求生，是为制衡沈见云。
但如今的沈见云，似乎对他……
楚招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他素来不会把自己的生死赌在别人身上。
命有变数，人也自会有变数，沈见云未必日后还会如此爱重他。
“你拿到神魂了？”楚招问道。
沈见云点点头。
他先就与苏怀远交过手，知道对方擅长的招数，这次特意避开，结果又阴差阳错和苏怀远的妹妹搭上关系。
沈见云也不知为何，苏怀远的妹妹会这般听从自己的话，竟大意将他放了进去，这几日他小心潜伏，才在苏家的旧阁楼里找到这一缕神魂。
出来时虽被苏怀远发现打伤，但运气极好地再次躲了过去，才侥幸逃回来。
楚招听完沈见云讲述的经历，沉默片刻。
难怪是天道男主，气运果真极好。
连这都能逃出生天。
沈见云言罢，从储物袋里取出那一小缕魂魄，紧张期待地看着楚招。
“我说过，师弟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拿到。”
楚招接过那缕魂魄，并未将它收入囊中，而是转眼去看沈见云的伤痕。
“你……这几天都受伤了？”
沈见云“嗯”了一声，他这几天在苏家里反复摸索，触及不少机关，遭到不少暗算，所以每夜都回来疗伤。
楚招垂下眸，看见那白皙的手臂上划过一道又一道结疤的口子，还有乌青的痕迹遍布在周围。
他指尖动了动，说不出心中复杂的情绪。
“你若是有想要的，也可以告诉我。”
沈见云微微顿住:“我给你神魂，并不是想让你回报我。”
“嗯，我知道。”
楚招取出药膏，擦在沈见云的手臂上。
这一番举动，又让沈见云想到在回忆幻境之中，自己每日都唤着楚招“哥哥”，还让那人给自己擦药膏的事。
他顿时有些脸红，手瑟缩些许。
楚招握住沈见云的掌心，将人牢牢禁锢在原地，面色依然不太好看。
“下次再这样擅作主张，便……”
“便什么？”
楚招危险眯起眼眸:“就别再擅作主张。”
沈见云却没有答应，颤了颤睫毛。
楚招知道他下次还敢，冷哼一声，擦完药便将神魂拿走，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沈见云跟了过去。
楚招将啾啾和大礼包抱起来，收拾整顿好，就准备离开此地。
沈见云试探着唤道:“师弟？”
无人回应。
“你生气了？”
楚招不动声色，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啾啾趴在楚招的肩膀上，疑惑地看着身后的沈见云。
他还未见过楚招这般生气过，竟舍得不搭理小爹爹。
沈见云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楚招这次与他动了真格。
他知道自己这样先斩后奏多少有些不对，即便是身份调换，他也会与楚招生气，于是上前抓住楚招的手。
“师弟……”
一声没应。
沈见云便将声音放软些，又唤了一声:“师弟？”
楚招感知到沈见云在挠他的掌心，停下脚步。
沈见云以为他有所动摇，忙保证道:“下次，我一定先告诉你。”
“还敢有下次？”
“不敢了。”沈见云可怜巴巴地抬眸看着楚招。
楚招目光一滞，却依旧僵着身子转过眸。
他决意要给沈见云一个教训，不然此人将来还不知道会做出多少不顾自己生死的蠢事。
沈见云见楚招还是不理自己，心中愈发委屈。
他只是想对楚师弟好一些，可自己累成这般模样，却连半句好也讨不到。
这几日，他每天都在苏家胆战心惊，早已身心俱疲，此刻更是委屈至极。
气愤，失落占据他的识海。
沈见云的眼眸隐隐约约又闪现异变之色，他感知到又要被其掌控，慌忙调节灵力，压制心魔的气息。
可惜已被楚招察觉到心魔的气息，他转过身，执过沈见云的手，蹙眉道:“难怪你能逃过苏怀远的抓捕，你又用心魔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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