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桑多格说话清楚，柯莫塞特家族早已为他定制了适配的舌托，弥补了他先天缺失的半截舌头，可以让桑多格的发音更标准，交流起来更方便。
但桑多格并不勤于用舌托练习说话，他担心如果他说话正常了，会失去一分维森对他的关心。
维森依旧看出了桑多格的小心思，但他还是对桑多格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并不会要求弟弟必须发音标准。
毕竟桑多格对柯莫塞特家族而言，只起到了做慈善的表面效果，至于桑多格的状况是变好变坏，都不会给家族带来更多的影响。
像吉祥物一样养着就行，这便是维森一直纵容桑多格的主要原因。
看清了桑多格的口腔情况，维森顺手将舌托卸下来。
“等伤口长好了再戴。”
言语上，维森从来不吝惜，透露出关心，只要稍稍有一丝对桑多格的留意，桑多格便会甘之若饴。
但在桑渡河看来，那只是一种上位者的施舍，居高临下，更带有命令的意味。
“不……要……”
失去舌托，桑渡河的发音再次变得含糊，但拒绝的意图很明显。
维森的眉头微挑，他有些意外。
对于他说的每句话，桑多格从来都很顺从，听话得不行。
居然还有“违抗”的时候。
一旁的玛莎更意外，除了桑多格少爷此刻像在跟维森少爷作对，还有他开口的第一句，居然不是……控诉佣人。
按照往常，桑多格少爷应该把口腔出血的原因，都归咎在佣人身上，佣人的下一步，就是失去丰厚的待遇，收拾包袱离开柯莫塞特家族。
她欲言又止。
维森轻描淡写地反问，“……不要？”
桑渡河能感受到，男人捏住他下巴的力道，在加重。
尽管维森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但还是因为他的拒绝产生了些许不悦感。
“放我……下来……”
而桑渡河不仅没有收回拒绝，还表现出更多抵触。
维森不再开口，只是凝视着桑多格的每寸表情。
桑渡河平静地和维森对视，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一丝违心。
半晌，维森冷淡地收回目光，松开指尖的力道，转头对玛莎说：
“他身上的尿骚味……太重了，先带他去洗一下。”
话音刚落，玛莎就差点惊掉下巴。
这两兄弟今天是怎么回事？
她从来没有见过，维森少爷对待桑多格少爷有这么薄情的一面，居然出言讽刺。
她只能点头应下，并暗暗观察桑多格少爷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而桑多格少爷这次的反应，终于符合她的预期。
他仅存的右眼，早已泛红，下巴有点颤抖，他在尽量咬住下唇，像在维持一份体面。
强装没有被维森少爷伤到的体面。
玛莎罕见地对桑多格少爷产生了怜悯，他是那么的残缺，没有任何自理能力，而他的残缺，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真心的善待，随便一句话，就可以捻灭他的自尊。
他已经二十二岁了，正常的上流阶层少爷，此刻应该在家族的倚仗下，混得风生水起，参加各种名流商业宴。
而不是像个巨婴一样，连排泄都需要人清理。
维森至此都没有再看桑多格一眼，只是抱着桑多格起身，像转交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给玛莎。
他理了理手腕上的袖扣，低头看向自己的西裤。
有部分布料，被桑多格的尿液浸湿。
他看向玛莎怀里的畸形青年，而桑多格察觉到他看过来的视线时，就将头埋进玛莎的颈窝，拒绝对视。
维森轻笑了一下，“看来我也需要换一身，玛莎，如果不好清理，以后可以给他用尿片，用多少张都可以，庄园里不缺这点开销。”
他的视线虽然看向玛莎，但这话明显是说给桑多格听的。
玛莎僵硬地点了点头，她忽然对维森少爷多了几分惧意。
他是位百分百的绅士，但更是位可以掌控他人命运的上流阶层男人。
随便一句话，就侮辱性极强，能让桑多格少爷顿时认清了自己的现状。
而桑多格少爷确实随着维森这句话，整个躯干细微地抖了一下。
维森维持着淡淡的笑意，转身离开房间。
玛莎终于松了口气。
她抱着桑多格少爷走向轮椅，整个过程，桑多格少爷都没有出声。
玛莎将轮椅上的固定带都系好，防止桑多格少爷跌落。
准备完毕，她推着轮椅走向房间，宅邸有专门的浴室，方便佣人为桑多格少爷清理身体。
走廊上只有轮椅的转轮滚动声，以及玛莎的脚步声。
“玛莎，发生什么事了？”
在通往一楼的台阶处，传来柯莫塞特夫人的声音。
她还穿着一身高定的礼服，前不久，她刚参加完一场名媛成人礼舞会，舞会的门槛极高，欧洲贵族后代，以及政商巨鳄是常客，舞会都是血统纯正和高修养的女人，刚从未成年少女的身份转化成名媛，端庄又不失活力。
柯莫塞特夫人像评估拍卖品一样，打量女孩们的身世和名声。
她同时在为自己两个儿子物色。
只不过，名媛们交流的每句话，重点都在外表出众和具有商业头脑的维森身上，自动忽略柯莫塞特家族还有一个养子。
柯莫塞特家族背后的财力，足以让她们前仆后继，但如果要把终身托付在一个残疾的、没有行动能力的畸形人身上，还是让她们有些……望而却步。
柯莫塞特夫人倒也坦然接受这种局面，只要维森能娶到一个有政治资源的女孩，巩固家族势力就行。
至于此刻正坐在轮椅上的养子桑多格，她并不强求。
桑多格的身体情况，能让他在脱光衣服的一刻，甚至不需要卸下义肢，就吓跑所有女孩。
就连柯莫塞特夫人本身，都在尽量回避桑多格，畸形人远远偏离了大脑对正常人体的认知，很容易给贵夫人带来一些心理阴影。
所以桑多格每次出现在柯莫塞特夫人面前，都是装好义肢，并戴好义眼的情况，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此刻是为数不多的，柯莫塞特夫人撞见桑多格真实的情况。
“母……亲……”
听到桑多格这样称呼她，柯莫塞特夫人的内心还是有些抵触，她勉强露出笑容，点头表示回应。
下一秒直接转向玛莎，“清洗的时候当心着点，桑多格要是觉得疼了，就别怪我让你走人。”
整个柯莫塞特家族对桑多格的态度，都是这么表面。
佣人们也心知肚明，他们承担着表面的训诫，才能让桑多格少爷感受到被家族重视着。
玛莎点头应下。
“对了。”柯莫塞特夫人想起一事，让她不得不面向养子。
“下个月，维森要参加常春藤的校友会，如果你有兴致，可以跟着去一趟，认识几个人也好，总比闷在这里强。”
实际上，桑多格一直闷在宅邸，外面已经传出了一些负面的流言。
毕竟他当初作为柯莫塞特家族慈善基金会成立的第一个案例，之后的好几年，却一直没有露面，
各种流言也开始纷沓而至。
“好的……母……亲……”
见桑多格没有抵触，柯莫塞特夫人的心情好了几分。
“那我去跟维森说一声。”
柯莫塞特夫人笑了笑，但经过轮椅时，她的眉头有一瞬间拧紧。
她闻到了些许尿骚味，并将目光移向桑多格的腰部以下。
那处部位已经被玛莎用毛毯盖住，她无法看出些什么。
但味道足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
难怪桑多格需要在晚餐时间进行清洗。
她暗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选择径直离开。
玛莎望向轮椅上的少爷，由于夫人刚才审视的视线，桑多格少爷变得更加沉默。
她继续推动轮椅，往浴室走去。
“玛……莎……”
桑多格少爷骤然出声，让玛莎的脚步一顿。
“桑多格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经过那个凌厉的眼神，她已经不敢再出口不逊，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佣人。
桑渡河安静了片刻，低声说：
“辛苦……你了……”
玛莎愣了良久，怀疑到底是自己出现幻听，还是桑多格少爷精神出了问题。
今晚的桑多格少爷出现很多次异常，叫她无法再用以往的态度和话语来对待他。
“刚才……我不该那样说你……”
好像道歉对桑多格少爷而言，还是太难了，他停顿了片刻，用一种生硬的语气说：
“其实……肥猪也挺讨喜的……”
玛莎前所未有地耐住性子，听桑多格少爷把话说完整。
她忍不住笑出声。
她不由得想，或许是她对桑多格少爷误解已久，更或许，这才是真实的桑多格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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