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将轮椅推到餐厅入口附近,让桑多格少爷跟柯莫塞特夫人保持一个不亲不疏的距离,重在体现礼节。
桑多格少爷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句母亲,还想继续解释回得早的原因。
餐厅外的走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佣人的询问。
“克罗斯先生,您有什么忌口的吗?”
老管家的眉头一下子拧紧,希恩·克罗斯?他怎么会出现在柯莫塞特家族的宅邸?
维森少爷居然还把希恩邀请到家中吗?
他有些担忧地望着桑多格少爷,而轮椅上的青年,表情早已凝固。
柯莫塞特夫人当下就忘了桑多格,佣人的话音落下后,她听到的是维森的声音,很快起身去迎接,她太久没有见到自己的长子了。
维森低沉的嗓音离餐厅越来越近,“按照主厨准备的菜品上一份就行。”
“是。”
希恩朝女佣微笑,“麻烦了。”
他们边说边走进餐厅,刚好和柯莫塞特夫人打了个照面。
维森的余光,已经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弟弟。
但他连一个正视的目光都没有施舍,先和欣喜的柯莫塞特夫人拥抱了一下,转头介绍身边的希恩。
柯莫塞特夫人早已在其他宴会上认识了眼前这位俊美优秀的年轻人。
她的目光欣赏极了,“克罗斯先生,几个月不见,你看起来还是这么出众。”
希恩朝得体又知礼数,“叫我希恩就可以了,柯莫塞特夫人。”
他们在寒暄的过程,桑多格少爷一直被当作透明人,老管家的心脏隐隐作痛。
等他们都落座,柯莫塞特夫人询问,“你们怎么都这么早就回来了?”
都?柯莫塞特夫人终于想起来,餐厅中还有一个养子。
察觉到自己的忽视多少有些明显了,柯莫塞特夫人轻咳了一声,朝桑多格问,“桑多格,你还需要用餐吗?”
希恩同时将目光落在桑多格身上。
从进餐厅门的一刻,他就看到桑多格了,但是桑多格的视线始终在维森身上,他不好自讨没趣,所以只是点头示意,换来的,当然是桑多格冷漠到极点的眼神。
“需要,母亲。”
柯莫塞特夫人的眼神难以掩饰惊讶。
需要?
“你要在餐厅用餐?不回房间是吗?”她不确定地询问。
“是。”
听到桑多格少爷的回答,老管家有些欲言又止。
桑多格少爷一直都是在房间中用餐,源于他畸形的舌头,用餐过程时不时会滴漏汤汁,怎么看都不够体面。
此刻,他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维森不仅在晚宴上对希恩·克罗斯给了诸多关注,还关注到家里来了。
希恩·克罗斯,已经彻底夺走了哥哥的注意力,让桑多格连呼吸都觉得心肺在抽痛。
他现在只想介入他们,不想让哥哥的眼中,只有那该死的希恩·克罗斯!
“好吧……”
有客人在场,柯莫塞特夫人并不好当场勒令养子回房间。
只是,她已经能想象到桑多格用餐的过程,会闹来更多笑话了。
她暗叹口气,吩咐女佣再去上一份晚餐。
佣人为桑多格端上的一份牛排,已经是切成块的状态。
老管家给桑多格系上餐巾,并将他的舌托卸下来,正当他叉起一块牛排,打算喂进桑多格少爷的口中,桑多格少爷却紧闭着双唇。
“桑多格少爷?”
桑多格沉默片刻,“劳德……我可以……自己吃。”
不止老管家惊讶,柯莫塞特夫人和希恩,都投以了讶异的目光。
轮椅上的青年还在逞强,直直盯着维森,“克罗斯先生……可以自己用餐……我也可以。”
他毫不避讳要跟希恩做对比,让柯莫塞特夫人尴尬极了。
面对明晃晃的敌意,希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握住刀叉的手,有些僵硬。
“是吗?”
维森终于将目光放在桑多格身上。
“你要怎么自己用餐?”
话音落下后,维森并没有等来桑多格通红的眼睛。
他看到的是……桑多格一秒就将脸埋进餐盘中。
桑多格的行为又快,又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额头和餐桌磕出的声响还不小,砰地一声。
柯莫塞特夫人受了不小惊吓,瞪大双眼,看着桑多格如此不可理喻的行为。
桑多格没有上肢带来的力量平衡,一弯腰,整个上身就像摔倒下去。
劳德连忙将桑多格少爷的上身扶起来,而扶起来后,桑多格少爷嘴里正叼着一块牛排,嘴角附近,沾满了牛排的酱汁。
他的样子狼狈极了,但目光却没有丝毫窘迫。
“这样……用餐。”
他含糊地向维森说明。
整个餐厅顿时哑然无话,只有畸形人的咀嚼声,他面无表情,好像这一切的尴尬和诡异,不是他带来的。
半晌,维森轻笑了一声。
“好的……你不难堪就好。”
桑多格咽下嚼烂的牛肉,反问,“怎么会……难堪?”
兄弟俩之间的暗流涌动无法掩盖,一个在话语中暗示,想让桑多格知难而退,别不体面。
一个只顾着要跟情敌比较,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浑然将哥哥的暗示当作耳边风。
接下来,餐桌上就时不时传来刚才的动静,桑多格就一直保持这样的进食方式。
不多久,他的额头已经明显泛红,甚至有些淤青,但他咬紧牙关,一定要将靠自己把牛排吃完。
劳德没有一丝办法,每次他要阻止桑多格将脸埋进餐盘中,都被桑多格少爷摇头拒绝了。
柯莫塞特夫人的心脏有些受不了,她对客人希恩露出歉意的笑容,就揉着太阳穴离开餐厅,她不想再面对养子如此怪异又没有礼数的行为。
等桑多格将最后一块牛肉叼进嘴里,劳德立刻用餐巾擦拭他的脸颊。
希恩早就毫无食欲,桑多格的性格阴暗,行为让人捉摸不透,他作为被针对对象,只能勉强维持笑容。
他再望向身旁的维森,维森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处事不惊的神情。
他扫了一眼那个空盘子,“看来你自己也能吃完,嗯……很不错,还需要喝汤吗?”
劳德顿时觉得维森少爷是个恶魔,喝汤?这要让桑多格少爷怎么喝?
他连舔舐都做不到……他那半截舌头根本伸不出口腔!
劳德已经能想象到,桑多格少爷的鼻腔都被汤灌注,呛得狼狈不堪的模样。
希恩后知后觉,眼神难掩震惊,望向维森。
他对自己的弟弟,未免太残忍了?
明眼都能看出来,桑多格本来已经足够难堪,只是在强撑罢了,维森居然还企图让桑多格陷入一个更窘迫的境地。
但他也能感受到维森的怒意,源于桑多格从一开始,不止针对他,还在跟哥哥较劲,让维森感到不快。
所以维森干脆“顺”了弟弟的意,既然桑多格想独自进食,逞强到这个份上,那就让进食的流程更完整。
玛莎全程都在旁边,看着桑多格少爷遭受的一切,她已经控制不住,眼眶湿润。
她忍不住出声,“维森少爷……”
“玛莎,帮他收起餐盘,换成汤。”
维森并没有给予她任何机会。
玛莎深吸了口气,但没有任何动静,劳德朝她示意了一个眼神,暗示她,如果不想被辞退,就照做。
但玛莎依旧没有按照维森少爷的指令。
“玛……莎……”
就在劳德打算替玛莎接取维森少爷的吩咐,桑多格少爷出声了。
“麻烦……你……”
玛莎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湿意,并应了一声。
她怎么会不明白桑多格少爷此刻的用意呢?他僵硬的语气中,透露着他也担心她会被辞退。
她只好上前,按照维森少爷的吩咐。
桑多格少爷一时静静地凝视着摆在他面前的奶油汤,里面还有虾仁和白口蘑颗粒。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半晌,他缓缓低头。
“维森!”
希恩忍不住开口,“我想桑多格并不需要用汤了。”
维森平静道,“是吗?但他并没有拒绝。”
希恩笑笑,“我能看出来,他只是不想拒绝你,是吧?桑多格?”
桑多格没有回应,他始终保持着低头的动作。
但他的肩膀,在隐隐颤抖,也能让人看出他的胸口在起伏。
他根本就不想喝汤,吃牛排他尚且可以做到,但喝汤,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人。
只会让他彻底输给希恩·克罗斯!
良久,他才轻微地点头。
维森凝视着他,沉默片刻,语气终于松动。
“那就把汤……”
他话未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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