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玄同问道：“此话何意？”
温瑾遂将兰氏灭门之祸说与师父听：“兰玉朗出身宦官世家，他的父亲乃户部左曹侍郎，当年因审理了一桩冤案，便招来杀身之祸，除他之外，兰氏满门无一幸存。”
“这就是他为祸武林的理由？”
“倘若给他带来灭门之灾的罪魁祸首是归云山庄呢？”
令狐玄同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什么？”
温瑾道：“当年归云山庄的二庄主叶宗仁酒后奸杀了一名女子，其兄叶宗南为息事宁人，便花钱买通了官府，将此事镇压下来。
“数日后，户部左曹侍郎兰承恩回乡省亲，那名被害女子的家人凭一纸血状告到兰侍郎的官轿前，恳请他为民伸冤。兰侍郎秉公执法，彻查了此案，并将叶宗仁及苏州知府等人法办，却在押解回京的途中遭人暗杀。除却兰玉朗和两名护卫之外，兰承恩夫妇及数十名仆从无一幸免。
“凶手为斩草除根，派出多位武林高手追杀年幼的兰玉朗，那两名侍卫拼了性命将他护送至黔西，临死之前方知屠尽兰氏满门的人乃归云山庄的庄主叶宗南。”
令狐玄同闻言久久没有出声，温瑾续道：“师父是否以为，这番话仍是兰玉朗妖言惑众，欺骗于我？”
令狐玄同沉吟未答，背过身去，负手而立。
半晌后，他开口道：“小瑾，还记得你在华光寺密道里寻得的武功秘籍吗？”
温瑾疑惑：“师父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令狐玄同心底渐渐涌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不知不觉间面色竟变得苍白如纸……
这孩子与他爹一样，纯真善良，对亲近之人毫无戒防。
也不知他练成《青冥心经》究竟是福还是祸。
良久，令狐玄同哑声叮嘱道：“孩子，小心你慕容伯伯，勿要太过信任他。”
*
大战在即，武林盟众人蓄势待发，势要将魔教铲除殆尽。
这天晚上，久未露面的衔月楼楼主夜照白穿过瘴林来到了大营腹地。此番他孤身至此，没有带一兵一卒，着实令人费解，但他既是五大世家之一的首领，身手定然不凡，旁人纵有疑惑，也不敢置喙什么。
夜照白锦衣华服、珠光宝气，连呼吸都带着铜臭味，其他门派的弟子三五成群，对这位富贵逼人、容貌清俊的楼主颇为好奇，纷纷猜测他手里那柄镶满翡翠的十二骨乌木折扇价值几何。
温瑾候在一株枫木树旁，待夜照白从慕容逸的营帐内走出、返回住处时，他便追将过去：“前辈！”
夜照白循声回头，轻摇折扇，含笑说道：“怎么不唤我‘舅舅’了？”
温瑾无心与他打趣，抱了抱拳，直入正题：“前辈可是为了我大哥而来？”
夜照白渐渐敛去笑意，把他拉入一片僻静的丛林，确认四周没有耳目之后方才开口：“你知道我外甥的身份了？”
温瑾点了点头：“我不仅知道了他的身份，也知道了我娘的身份。”
夜照白问道：“你娘是沐蓁蓁？”
温瑾张了张嘴，微露讶色：“前辈如何得知？”
“寇伊人告诉我的。”夜照白说，“我师妹是你娘的闺中密友，见你模样与沐蓁蓁有七分相似，便自怀疑，后来派人暗中探查，果真证实了她的猜想。”
温瑾又问：“前辈可知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夜照白道：“抱歉，我与令尊令堂素未谋面，不知内情。”
一语毕，两人俱都沉默下来。
少顷，温瑾拱手，向夜照白俯身揖礼：“晚辈有一事相求，还望前辈应允。”
夜照白道：“请讲。”
温瑾道：“家师避世已久，此番为寻回晚辈，不惜千里来到乌蒙部，但他如今身陷囹圄，招来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还请前辈护我师父离开此地，万不可让苍澜阁的人接触他。至于兰玉朗……”
夜照白不语，静候他的下文。
“若玉郎真成了众矢之的，至少我不会与他为敌。”温瑾抬眸，恳切地看向眼前的男人，“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不想他老人家受到任何伤害，舅舅既然没有出手协助武林盟的打算，求您无论如何也要带我师父离开乌蒙部。”
说罢撩袍跪地，对他拜了三拜。
夜照白将他扶了起来，微微拧眉：“你师父的脾气不太和善，我要如何才能把他带走？”
温瑾默了默，说道：“晚辈自有办法。”
第60章 情有尽青冥有径，人无心道法无情（五）^^……
八月廿三, 申末酉初，风疏楼熬了一盅汤药，呈至令狐玄同的营帐内。
他依照温瑾的吩咐，特意在药里加入了一味不损伤身体的迷药, 足以让令狐玄同昏睡两天两夜, 以便夜照白带他离开乌蒙部, 顺利返回中原。
目下令狐玄同正在运功疗伤, 风疏楼未敢叨扰，放下汤药便即离去。
不多时，碧空被阴云笼罩，山风卷携着落叶，捎来绵绵微雨。
运功毕，令狐玄同下榻整理了衣袍, 而后服药。
可就在他端来药碗时，空气中掠过一阵若有似无的腐尸味，他已顾不上手里的药，立时取来佩剑，循着尸腐气追将出去。
乌蒙部的山谷密林丛生，毒物横行，即使入了秋, 依然随处可见毒蛇毒蝎的活动痕迹。令狐玄同展开轻功穿梭在丛林中, 迎着阴雨疾速前行, 很快便追到了一处幽谷腹地。
倏然, 十丈之外的溪涧旁聚来三条人影，令狐玄同登时屏气凝息，藏匿在一块巨石后。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只见其中两人背对着他, 难辨身份，另一人虽能瞧清容貌，却是一张陌生至极的面孔，观其衣着，应是魔教中人。
溪水湍急，掩去了几人的交谈，即便令狐玄同耳聪目明，也无法知晓对方的谈话内容。
正当他试图往前移近时，身后猝然传来一丝淡淡的尸腐气，他警觉回头，怵见一人手持铁钩，双目空茫无神地望着他。
令狐玄同惊愕不已，愣怔几息后适才开口：“贺还舟？你不是已经……”
话犹未落，溪涧旁的三人已闻声赶来，元野眸光阴翳，对贺还舟道：“杀了他！”
“慢着——”另一人出声制止。
令狐玄同下意识握紧佩剑，看向元野身侧的两人，似笑非笑道：“原来是你们。”
*
风疏楼送完药回去，被温瑾拉着手询问：“我师父喝药了吗？他可有怀疑什么？”
“放心，是我亲自送的药，令狐师叔不会起疑的。”风疏楼含笑道，“不过方才他正运功疗伤，我没敢打扰，送完药便离开了。”
温瑾暗舒一口气：“没怀疑就好，今晚无论如何都得把师父送走。”
慕容绮书不解：“你为何如此着急送你师父离开？”
一旁的风疏楼也颇为好奇，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温瑾身上，温瑾心情复杂，眼里闪过一抹痛苦的情绪，嘴角却勉强扬出一个弧度：“师父从雁荡山追到苗疆，只为把我抓回去，可我现在还不能走，所以只能出此下策，让夜照白前辈护送他老人家返回中原。”
风疏楼道：“慕容师伯决议今晚进攻魔教，你的卧底任务已经完成，何不与令狐师叔一道返回雁荡山安稳度日？”
“今晚就要进攻？”温瑾只听到了他话里的重点，面色略有些苍白，“不是还有两日么？”
慕容绮书道：“如今万事俱备，提前围剿魔教也未尝不可。”
风疏楼也赞同他的言辞：“不错，魔教中人作恶多端、杀人如麻，人人得而诛之，更何况兰玉朗屠了五大世家之一的归云山庄，若任其肆意妄为，中原武林何以安宁？”
“不是这样的……”温瑾垂下眼睫，低声说道，“兰玉朗屠杀归云山庄，乃因叶庄主灭兰家在先，且那叶二庄主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若不是他，又怎会掀起这场风波？”
慕容绮书愣了愣，忙去摸他的额头：“小瑾，你没事吧？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温瑾说，“师兄、风大哥，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隐瞒了，兰相如此人便是兰玉朗。你们与他有过交情，当知他非是大奸大恶之徒，当年杀光兰侍郎一家的，正是叶宗南叶庄主。”
风疏楼不可置信地拉着他的手，张嘴欲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小瑾，这种事万万不能开玩笑。”
慕容绮书一时怔住，眉峰拧了又拧。
温瑾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总而言之，兰玉朗走到今日，绝非他本意。如果当年叶庄主没有串通官府姑息胞弟残害无辜，兰侍郎一家也不会遭此横祸，或许……或许他早已登科及第、大展鸿图，而不是置身江湖，背负恶名。”
营帐内静谧如斯，三人俱都沉默，不再言语。
直到夜照白掀开幄幔走将进来，方打破胶着的局面：“天都黑了，你们仨愣在这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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