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瑾……”兰玉朗蓦地起身,忍痛朝他走来,“除了隐瞒教主的身份,其余之事,我从未骗过你。”
温瑾后退两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自我对你吐露真心、表明要来执天教做卧底时,你便一直在看我的笑话对不对?”
“我没有。”
“我的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在你眼里却如跳梁小丑,是也不是?”
“不是的。”
温瑾眼眶红润,沉声说道:“你与我合修,只为利用我增进功法;派我去天刑宗暗杀段九渊,乃是借我之手铲除异己;陪我入琉璃宫,旨在取得武功秘籍。兰玉朗,你究竟有哪件事没骗过我?”
后背的鞭伤一寸寸地裂开,兰玉朗绷紧下颌,久久无话。
温瑾咽下苦涩,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兰玉朗疾步追上,去拉他的手:“瑾瑾!”
温瑾闪身避过,遽然拔剑出鞘,森冷的剑刃直抵兰玉朗的咽喉:“自古正邪不两立。小兰教主,下次再见,咱们便要刀剑相向了。”
第56章 情有尽青冥有径,人无心道法无情(一)^^……
夜深如墨, 武林盟的营地内灯火通明,风月城弟子正在为各门各派的伤者疗伤,少有人入眠。
温瑾握着剑颓然回到营地,慕容绮书疾步迎来, 把他拉进营帐中问道:“你大哥怎么没与你一块儿出来?”
没等温瑾开口, 慕容绮书又红着脸道, “梦……梦渡微呢, 他何时离开魔教?”
温瑾始终不言不语,慕容绮书借着灯光瞧去,才发现他面色苍白,神情枯槁,不禁骇然:“小瑾,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温瑾摇了摇头, 木讷地坐在稻草铺就的简易床榻上。
慕容绮书来到他身前,关切道:“莫非是在担心师叔醒来后会责备咱们?你放心,有我和风疏楼为你兜底,师叔的火烧便不起来。”
温瑾心头烦闷,思绪混乱,抱着剑侧躺下来:“师兄,我没事, 你早些歇息罢。”
慕容绮书担忧地望着他, 深深叹息了一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风疏楼从伤员营地归来, 见他师兄弟二人各自躺在一张床上,对温瑾道:“小瑾,兰公子在外面等你。”
“谁?!”温瑾噌一下坐将起来。
风疏楼说:“你大哥,兰相如。”
温瑾心头一震, 提着剑快步走出。
夜色深处,一袭白衣负手而立,冷风徐徐而拂,吹来丝丝冷冽的药香。
听得脚步声走来,兰玉朗转过身,唤道:“瑾瑾。”
他能完好无损地进到此处,证明温瑾并未将他的身份告知给武林盟众人,兰玉朗眼角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温瑾问道:“兰教主来此有何贵干?”
兰玉朗走近,握着他的手,试图把他拉入怀里,却被温瑾挣脱了去:“兰教主,请自重。”
“瑾瑾,你我之间非要如此吗?”兰玉朗哑声道,“我来此便是为了告诉你,从前在风月城时,我对你的确存有利用之心,意在借你与风月城的关系治好我的筋脉,但自那以后,我所言所行皆为真心,绝无任何欺瞒。”
温瑾道:“我且问你,归云山庄上下几百口人,是否为你所杀?”
兰玉朗道:“是。”
温瑾又道:“你为何要犯下滔天血债,成为武林公敌?”
“害我双亲的人并非莫长翎,而是归云山庄的庄主叶宗南,以及他的胞弟叶宗仁。”兰玉朗沉声说道,“我屠杀归云山庄不过是为了给兰氏满门一个交代,瑾瑾,我没有错。”
温瑾愣在当下,愕然道:“什么?”
兰玉朗将双亲被害一事告知于他,眉间锁着愁绪:“我很早之前便想对你说明实情,可你对执天教之人深恶痛绝,我担心你因此记恨我,是以隐瞒至今。”
温瑾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无话。
兰玉朗道:“你我相识甚久,心意已通,当真要因为‘正邪殊途’之说而分道扬镳吗?”
夜色之中,温瑾的双目仿佛染了一层水雾,波光盈盈地望着他。
兰玉朗抚摸他的脸,柔声道:“这个江湖非黑即白,岂是一句正邪殊途便可言尽的?你爹是武林盟的君子,你娘是执天教的圣女,他们之间可有正邪殊途?”
温瑾强忍眼泪,哑声道:“我娘……她真是我娘吗?”
兰玉朗抬起他手里的剑,指腹摩挲着剑柄的字,什么也没说。
他二人相识日久,情愫互生,此番兰玉朗不顾性命之危孤身闯入武林盟大营,只为向他诉明一切,温瑾终究是狠不下心对他刀剑相向,鼻尖嗅到一丝药味,猛然想起师父不久前在他肩头刺了一剑,便道:“你的伤……”
兰玉朗有意示弱,转过身,露出被血迹渗透的白色襕衫:“我后心也有伤。”
触目惊心的殷红血迹令温瑾呆滞了片刻:“怎么弄的?”
兰玉朗说:“师父怀疑我与武林盟暗通款曲,抽了我几鞭子。”
他说得格外轻巧,可他背上的血迹却绝不止“几鞭子”的威力。
温瑾一时怔住,不知如何是好。
兰玉朗看着他,放轻了语调:“瑾瑾,我的伤好痛。”
温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博取自己的同情,当下退了两步,与他保持距离:“圣教的巫医有疗伤奇药,兰教主速速回去治疗伤体罢。”
兰玉朗道:“瑾瑾,我——”
话音未落,慕容逸自另一处营帐走来,见他二人在暗中私会,当即唤道:“小瑾。”
温瑾心下一凛,忧心如焚:“你快走!”
兰玉朗不为所动。
温瑾忧心如焚,抓住他的手催促道:“慕容伯伯与你交过手,他会认出你的,走吧!”
兰玉朗负伤在身,终是未在此久留,趁慕容逸走近之前闪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丛林间,温瑾这才走向朝慕容逸,拱手道:“慕容伯伯。”
慕容逸问道:“你在此作甚?”
温瑾垂眸,低语道:“我尿急,特来这里小解……”
慕容逸笑了笑,旋即折回营地:“不早了,快歇息吧。”
温瑾道:“是。”
次晨,慕容逸与风疏楼级其他诸派的掌门共议除魔大计。
经由昨晚一役,武林盟已摸清了执天教如今的势力,即使莫长翎、段九渊等用毒使蛊的高手已离教,但教中余下的势力仍旧不可估量,尤其是教主兰玉朗的功力,在他未使出全力的情况下就能力战慕容逸、风栖崖以及令狐玄同三位高手,足见这位新教主的实力远超众人的估量。
温瑾坐在一旁静听,直到风栖崖问出“师弟在哪里”,他才抬起头,默默看了看身旁的风疏楼和慕容绮书。
慕容逸即刻派人去请令狐玄同,温瑾不准痕迹地往旁侧靠近几寸,无声问道:“你们给师父下了多少药?”
风疏楼读懂了他的唇语,旋即看向慕容绮书:“给你的药你全用了?”
慕容绮书也用唇语回答:“你又没告知药量,我自然全下了。”
风疏楼无奈地撑住额头,不远处的风栖崖见他三人鬼鬼祟祟,沉声问道:“你们在议论何事?”
三人迅即起身,齐齐拱手:“晚辈们没有说话。”
慕容逸劝说道:“罢了罢了,他们师兄弟三人好容易才相聚,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随他们便是,更何况小瑾此番为我们备了一份魔教的布防图,功不可没也。”
待令狐玄同来到此处后,三人适才彻底安静下来,谁也没有抬头望向来者。
武林盟诸位首领人物围绕那幅舆图展开围剿计划,温瑾此刻心情有些复杂,不由想到了沐蓁蓁的事。
直到商议出了结果,众人方才散去。
温瑾随风疏楼等人起身离开,却在举步时被慕容逸叫住了。
他退回至慕容逸身旁,拱手道:“慕容伯伯有何吩咐?”
慕容逸问道:“你入教已久,除了教内布防之外,可还有什么发现?”
“小侄愚笨,有负慕容伯伯之托。”他微微颔首,思忖片刻,忽然又道,“不过小侄曾顺利到达了执天教的禁地琉璃宫,在地宫深处发现了七指剑仙前辈的遗躯。”
此言一出,令狐玄同惊愕不已:“什么?”
温瑾便将七指剑仙的遗书内容逐一转述,连获得《青冥心经》残篇一事也一并告知。
但他只提到了《乾字诀》,并没有说出坤篇的下落。
三位中年男子闻言俱都沉默在当下,良久,慕容逸才说:“小瑾,你可知剑仙前辈与你有什么渊源?”
温瑾道:“前辈是道门高手,晚辈自当敬拜。”
慕容逸道:“他是我和你师父、以及你风伯伯的太师父,也是你的太师祖。”
温瑾诧异道:“太、太师祖?”
令狐玄同道:“当年正魔大战结束后,他老人家便消失在江湖上了,众人皆言他已遭魔教中人残害,没成想……竟是去了镜花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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