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祭司，放火烧了他们。”兰玉朗缓缓撤掌，藏在袖间的一串银铃“当啷”坠地，一名尸奴豁然抬头，毫无生气的紫青眸子直勾勾地望了过来。
温瑾怔住：“她是杳杳的娘！”
欧阳独秀已取来火把，正欲扔进尸奴群时，却被温瑾阻止了：“他们还活着。”
“他们只是还有一口气罢了，与死人有何分别？”欧阳独秀说，“昨日元野炼制尸奴时你已亲眼见过，药水腐蚀了他们的大脑，五脏六腑也被毒虫鲸吞蚕食，唯有残破不全的心脏里还吊着一口气。这样的活死人，即便是风月城的儒医也无能为力，你又能做些什么？”
温瑾指着杳杳的娘说道：“可她方才听见女儿的银铃时有了反应！”
欧阳独秀哂道：“鱼被剖成碎块后还能动弹，莫非你有神通把它拼接完整了再去放生？”
温瑾呆呆地盯着她，顿时语塞。
兰玉朗握住他的手，劝慰道：“瑾瑾，尸奴无药可医，放任他们留在此处只会遗患无穷。”
温瑾木讷地转过身，看向那群早已丧失生机的尸奴。
良久，他无力地合上双目，不再言语。
欧阳独秀与其余几名精英弟子纷纷扔出手里的火把，溅开的火油滴落在褴褛的衣衫上，霎时燃开。
兰玉朗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银铃，将它轻轻塞入温瑾的手心。
温瑾蜷曲指节，紧扣银铃，胸中滞涩难抑。
尸奴不会叫喊，亦不会挣扎，但嗬嗬的浑浊声此起彼伏，回荡在熊熊火海之中。
少年眼眶酸胀，握剑的手在不住地颤抖：“大哥，我们走吧，回灵泉村接杳杳。”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耽搁了，很晚才开始码字，抱歉
第45章 乞巧难诉千千结，镜花湖底窥机谶（一）^^……
熊熊火光照彻黑夜, 玄牝宗数月的根基一朝覆灭，只余灰烬。
此番随欧阳独秀执行暗杀任务的精英弟子折损严重，归去时仅剩了六个人。
众人趁夜下山，打马疾驰到灵泉村歇脚。杳杳独自藏在村中不敢露面, 直到听见兰玉朗呼唤她的名字, 小丫头方从一口枯井里爬将出来。
几天不见, 杳杳又瘦了一圈, 她怯生生来到兰玉朗身前，兰玉朗用苗语和她交流了一番，随即杳杳便带着众人去到自己家里。
苗疆潮湿，屋舍连日未经人气滋养，内中已是霉气斑斑、蛛网密布，间或有蛇、蝎等毒物寄居。
欧阳独秀擅驭毒物, 很快便将这些毒虫驱除殆尽，其余几名弟子负责洒扫房屋，誊出了两间干净敞亮的卧房。
杳杳一直站在离温瑾三尺之外的距离处，偶尔偷偷瞄他一眼，神态里尽是惧意。
温瑾觉察到她在打量自己手上的银铃，遂将银铃摘下，轻轻放在她手里：“这是你的东西, 以后就由你自己来保管。”
杳杳听不懂汉话, 茫然不知所措。兰玉朗走近, 在她身前蹲下, 用苗语把温瑾的话重述了一遍。
小丫头听完，双眉微微皱动了一下：“我阿妈呢？”
兰玉朗道：“你阿妈已去远地，临别特予叮嘱，望你自今而后善护己身, 平安长成。”
杳杳接过银铃套在枯瘦的手腕上，纤长浓密的睫羽低垂着，剧烈颤动了几息。
倏然，两滴豆大的泪珠自她面颊滑落，无声溅在麦色的手背之上。
她虽年幼，却也懂得什么是“生离”，什么是“死别”。
当日那些穿着红袍子的人气势汹汹地闯进灵泉村，把村民强行掳走，哭喊与哀求声震荡山谷。
彼时她便已知晓，灵泉村的人回不来了，她的阿妈……或许也不会回来了。
可心里总要有些盼头才能活下去。
她希望有朝一日能再次见到阿妈，吃阿妈烧的菜、喝阿妈煮的甜水、躺在阿妈膝上听她轻声哼唱童谣。
小丫头并不言语，可是泪珠却越滚越多，瘦薄的双肩开始颤抖起来。
温瑾于心不忍，轻轻抱住了杳杳：“别怕，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兰玉朗又用苗语为他转述。
小丫头把脸埋在他肩头，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待她回屋睡去后，温瑾木讷地坐在床头，重重叹了口气。
“为何叹气？”兰玉朗剪掉烧焦的灯芯，转而来到他身旁，见他气色不佳，兰玉朗隐隐有些担忧，“莫非是身子不适？”
温瑾无奈地笑了一声：“我没事。”
兰玉朗很快便猜透了他心中所想：“温少侠是觉得未能救下灵泉村的无辜村民，所以心怀愧疚？”
温瑾用沉默回应了他。
微顿须臾，兰玉朗又道：“你打算如何安顿杳杳？”
“我去求欧阳祭司，让她准许我把杳杳带回执天教，待卧底功成，我便与她一起返回中原。”温瑾说，“风月城也好，苍澜阁也罢，总有她的容身之处。”
这回轮到兰玉朗沉默了。
“睡觉罢。”温瑾并未发现他的异样，和衣侧躺向内，“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
次晨，杳杳早起为众人熬了一大锅玉米粥，并炒了两碟时蔬。欧阳独秀称赞道：“这丫头年纪不大，手竟如此之巧。”
温瑾趁热打铁：“欧阳祭司，你也觉得杳杳很乖巧伶俐吧？”
欧阳独秀睨向他，语气刻薄：“你小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温瑾嘿然一笑：“这么说，欧阳祭司答应了带杳杳回圣教？”
欧阳独秀用竹箸搅拌碗里的粥，漠然道：“看在你此番平叛有功的份儿上，姑且由了你，但她入教后若是惹出什么是非来，我就拿你是问。”
温瑾恭维道：“欧阳祭司当真人美心善！”
欧阳独秀不屑一顾，囫囵吃完粥食便起程了。她将杳杳放在自己的坐骑上，一扬马鞭疾驰而去，温瑾和兰玉朗等人也随之动身，返回执天教。
此番回程行速极快，众人赶在日落前就已抵达执天教外的断崖之下，而后乘苍鹰回到教中。杳杳被欧阳独秀带去了万圣殿，温瑾则迫不及待地携兰玉朗前往婆罗堂。
“师弟？！”
“师兄！”
慕容绮书正在院中修剪花木，乍见温瑾归来，激动得扔掉了剪刀，温瑾风驰电掣般奔向他，兄弟两人抱作一团，开心得宛如稚童。
“你伤好了吗？”温瑾关切道。
“梦旗主这里良药无数，早将我医好了。”慕容绮书问道，“你们此行是否顺利？”
温瑾点了点头：“不仅顺利，连玄牝宗的根儿都给他拔了。”
梦渡微听见动静，自屋内走出，见温瑾和教主平安归来，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哎哟，你硌着我了。”两人抱着交谈了半晌，慕容绮书忽然推开他，“你揣了什么？”
温瑾笑吟吟地从行李中取出几只陶罐，无需启封就能闻见香醇的酒气：“昨晚宿在灵泉村，我偷偷顺了主家的酒，咱们四人今晚不醉不归。”
慕容绮书皱眉：“不告而取为之窃！”
温瑾笑容微僵，神色倏变。
见他变脸如此之快，慕容绮书愣怔了一瞬，连忙宽慰道：“不妨事不妨事，师兄以前也经常偷酒喝，师兄才是贼盗。”
温瑾一拳锤在他肩上，笑道：“咱们先进屋罢，席上我再同你说灵泉村之事。”随后又与梦渡微打了招呼，并拉着兰玉朗进到花厅。
暮色四合时，厨房已备来佳肴，慕容绮书殷勤地斟了四杯酒：“此番借着小瑾的美酒和梦旗主的佳肴来献佛，恭祝兰公子和小瑾凯旋！”
另外三人各自执杯，与他轻轻一碰，而后相继饮尽。
温瑾叹道：“得亏我留了个心眼儿，今晨出发之前把杳杳家的酒给带了回来，多日未尝佳酿，当真快哉！”
慕容绮书埋怨道：“甭说是你，我来这几日没吃到酒已然心痒难耐了。”说罢看向梦渡微，“贵教的教规也忒奇怪了，竟以酒为禁。”
梦渡微睨了他一眼：“你若对鄙教的教规有异议，说与我们教主听便是。”
慕容绮书道：“没有异议，绝无异议！”
温瑾又默默添了一杯酒饮毕，并不忘给兰玉朗也续了一杯。
未几，慕容绮书道：“小瑾，你且说说此行是如何覆灭玄牝宗的？那个什么灵泉村又是怎样一回事？”
温瑾遂将这几日所发生的事逐一相告，慕容绮书和梦渡微听得入神，待得知元野未能伏诛，携尸傀逃走后，慕容绮书一拍桌案，震洒了杯中的美酒：“竟让此等恶贯满盈之徒逃走了！”
梦渡微道：“玄牝宗已灭，元野如今极有可能投奔了莫长翎。”
温瑾说：“你家教主心狠手辣杀伐果决，迟早要灭掉天刑宗。”
梦渡微瞥兰玉朗一眼，笑道：“你对教主之行事倒是颇为了解。”
温瑾咂了一口酒，冷哼道：“他一出手就是灭人满门，莫长翎焉能逃得掉这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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