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玉朗静默须臾，又道：“从今日起，你便是圣教弟子了，凡事所行，皆为忠义，不可判教、不可内斗，恩者偿，仇者杀。”
温瑾立刻跪地抱拳：“属下遵命！”
兰玉朗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温瑾的视线落在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心念一起，说道：“教主方才出手相助时，掌心略带寒意，谅来是功体受损所致。属下不才，曾修习过少林心法，内息可压一切阴寒之气，不知教主可否让属下试一试？”
兰玉朗知道他在试探自己，应道：“不妨一试。”
温瑾缓步走近，轻轻握住兰玉朗的手，却惊讶地发现此人掌心温暖干燥，全无阴寒迹象，与他料想的截然相反。
莫非……是自己弄错了？
他疑惑地皱紧眉峰，而后松了手，抱拳道：“属下得罪了。”
兰玉朗单手支颐，未予回答。
温瑾猜不透他心中所想，默默往后退出两步，回到梦渡微身侧站定。
须臾，梦渡微道：“教主既已无碍，属下等便告退了。”
兰玉朗道：“嗯。”
*
莫长翎等人叛教后，教内祭司、旗主、坛主等诸多职位空缺，新一轮的选拔又将开始了。
温瑾初入圣教，只能当个普通的弟子，整天跟在梦渡微身后无所事事，倒是将教内教外逛了个遍，脑海里逐渐有了一张执天教舆图的雏形。
至六月初，晋衔之事始终没有着落，傍晚用晚膳时，温瑾忍不住问道：“小蝴蝶，晋位一事很复杂么，为何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没有分出个子丑寅卯来？”
梦渡微道：“往年晋衔，需经一番比试方得结果，生死里见真章，但教主如今不打算这么做了。”
“他准备怎么做？”
“我也不清楚。”
温瑾夹了一片水煮肉，一面咀嚼一面嘟哝：“真麻烦。”
梦渡微道：“江湖之事，何来麻烦一说？若是在庙堂，那才是真的麻烦，文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可比咱们这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人更可怖。”
提及文人，温瑾忍不住想起了那位早逝的左曹侍郎。
也不知他家那位兰公子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入了夜，兰玉朗独自来到不悔峰，拜见了两位师父，并将教内近期职衔的调整计划逐一相告。
下山之时已是亥时末刻，他回到寝室沐浴更衣，在床上躺了许久，始终辗转不得眠，索性起身踱至屋外，来到浴凰潭附近静坐了片刻。
西南苗疆的夏夜带着几丝凉意，但他体寒，察觉不到，双目悠悠地凝视着倒映在潭水里的星辰，暗自出神。
忽然，平静的潭水泛起了一圈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潭底涌出。
估摸是莫长翎和段九渊派来的刺客潜伏在此，他警惕地站将起来，指尖凝聚着真气，欲将水底之人一击毙命。
“哗啦——”
正这时，一个模糊的身影破水而出，乌发覆面，难以看清五官。
兰玉朗未及出手，对方已拨开了脸上的湿发，长吁一口气：“真舒服啊~”
这个声音耳熟至极，他暗道一声“不妙”，立刻收手，转身欲走。
“大哥？”
水中的少年已然出声。
兰玉朗顿在当下，却没有回头。
潭水哗啦啦响个不停，少年迅速爬上岸来，湿淋淋地奔至他身前：“大哥，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兰玉朗嘴角微扬，扯出一抹浅笑。思索片刻，应道：“我也是来当卧底的。”
第31章 红豆应知相思处，镜花难觅有情人（一）^^……
也是来做卧底的？！
温瑾目瞪口呆, 将信将疑：“是么……几时来的？”
兰玉朗道：“昨日。”
“大哥不是被魔教中人追杀吗，为什么还来做卧底？”
“追杀我的人是莫长翎，但我入教后才发现他已不在此处。”
温瑾又道：“如何进来的？”
兰玉朗朝他走近，拉着他的手道：“数日不见, 你非要对我刨根问底吗？”
温瑾挠了挠头, 淡淡一笑：“我也是担心你。”
兰玉朗问道：“可有想我？”
温瑾耳根一热, 诚实道：“想, 做梦都想！”
“如何想的？”
“……数日不见，你非要对我刨根问底吗！”
兰玉朗见他学得有模有样，不禁失笑，旋即将话锋一转：“深更半夜，你在水里做甚？”
温瑾道：“我热得慌，来这里泡一泡。”
虽然浑身湿透, 可他的皮肤却异常滚烫，即使兰玉朗给他渡入几丝真气也无济于事：“怎么回事？”
温瑾叹息道：“兴许是近来练功太勤，内力精进过速，身体有些吃不消。”
入教之后，他无所事事，每天都要去镜花湖练功打坐巩固修为。自打领悟了《青冥心经》的真谛，内力精进之神速远超他所料。
有时他不禁感慨, 几页残篇就有如此神效, 若能练就完整的功法, 其威力当真不可估量。
微顿须臾, 他看向兰玉朗：“大哥，我能和你睡吗？你身体凉，我挨着会很舒服。”
兰玉朗愣了一瞬，道：“今晚不行。”
温瑾蹙眉：“为何？”
兰玉朗道：“我和其他弟子宿在通铺上, 不甚方便。”
温瑾双眼一亮：“那你明日搬来婆罗堂可好？婆罗堂是小蝴蝶的住处，无外人打搅。”
兰玉朗道：“此事不由我做主，待请示谢护法后由他安排罢。”
温瑾嘀咕道：“也对，咱们都只是普通弟子……”
兰玉朗捏了捏他的脸颊：“快回去歇息。”
温瑾点头：“好，我明日再来找你！”
两人就此分别，他喜笑颜开地返回了婆罗堂，见梦渡微房内的灯烛还未熄灭，便轻叩其房门：“小蝴蝶，你没睡吗？”
梦渡微道：“进来。”
温瑾推门而入，便见梦渡微穿着一身月白色绸制寝衣端坐在案前执笔作画，他乌发垂泻，肤白胜雪，若不细瞧，倒真像是个闺中女子。
温瑾好奇地走近，看了一眼他笔下的山水画，赞叹道：“真好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母亲的故乡。”梦渡微仔细填墨，头也不抬地问道，“你去哪了，为何弄得满身水渍？”
温瑾道：“我热得慌，出去泡了个冷水澡。”而后拉开旁侧的竹椅坐将下来，“小蝴蝶，我见到我大哥了。”
“你大哥是谁？”
“兰相如啊！”
执笔的手蓦地一抖，苍翠的墨汁登时将溪流玷染，梦渡微诧异地望向湿漉漉的少年：“他在何处？”
“方才我在浴凰潭泡澡时看见他了。”温瑾道，“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我当时也像你这般震惊。”
梦渡微问道：“你们……说话了吗？”
温瑾点了点头。
梦渡微又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为何要入圣教？”
温瑾这才想起来兰相如并未告诉他是如何进来的，蹙眉道：“大哥说他和我一样，也是为卧底而来。”
梦渡微：“……”
温瑾续道：“小蝴蝶，你介意大哥搬来婆罗堂与我们同住吗？”
“我当然介意！”梦渡微一口回绝了他。
温瑾虽有些失落，却并未埋怨，婆罗堂毕竟是梦渡微的住所，能让他这个普通弟子住在此处已是破了例，若再收留旁人，定会招惹猜疑。
少顷，梦渡微轻咳一声，淡然道：“你若想与他住在一起，我去求求教主，或许教主会答应。”
温瑾展颜：“谢谢你！”
梦渡微嫌弃道：“回你房间换身干净的衣裳，别把我书桌弄脏了。”
温瑾肃然起身，抱拳道：“是，谨遵梦坛主之令。”
翌日天不亮，他便满心欢喜地起床梳洗了，临出门之际却猛然想起昨夜与兰相如分别时两人并未约定在何处见面。
执天教建在深山之中，屋宇布局零散，山内地势又极为险峻，教主的知灵殿离婆罗堂有两座岭的距离，婆罗堂离朱雀祭司欧阳独秀的住所又隔了两座岭，余下的建筑亦是七零八落，他该去哪里寻找义兄？
温瑾在教内搜索了大半日，却连兰相如的影子都未瞧见，倒是听说晋衔之事已然落定——
原水行旗旗主闻应祥、木行旗旗主方仲、火行旗旗主乌蒙远分别晋为玄武、青龙、白虎祭司，梦渡微晋升水行旗旗主，另有四名坛主依次擢升为土、金、木、火旗主，坛主之位暂得五名人选，余下则待定。
得知此消息后，温瑾当即溜去山下，从一户苗家老妪手里买来两坛黄酒，并宰了两只大公鸡带回教中，继而在婆罗堂外刨了一个泥坑，焚火后将洗净的公鸡用荷叶包裹妥善，再覆盖厚厚一层泥浆，扔进炭火中慢慢烘烤。
梦渡微返回婆罗堂时已近黄昏，远远就闻到了一股焦香，待进到花厅，便见桌案上摆了两只香喷喷的叫花鸡、两坛黄酒、一碟酱花生以及一碟酱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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