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瑾立刻朝船舱内抱拳:“拜见教主。”
坐在围屏后方的兰玉朗并未应声,身子疏懒地倚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撑着太阳穴,一手搭在膝上。
温瑾小心翼翼地抬眸,就着朦胧天光,觑见了一张古铜色的恶鬼面具。
与那日在华光寺所见如出一辙。
搭在膝上的手有意无意地挪动了一下,指节修长,手背骨线明悉,煞是好看。
温瑾蹙眉,忽然觉得这手瞧着莫名有些眼熟……
谢从恩紧随其后,进入船舱,对他道:“教主近日功体受损,不便说话。”
温瑾点了点头:“知道了。”
谢从恩问道:“温少侠是何方人氏?又为何来到执天圣教?”
温瑾不假思索地回答:“在下原是庐州清月宗的弟子,因触犯宗门禁律、染指了万宗主的第三房夫人,故被万宗主逐出宗门,并追杀至黔西,幸得梦坛主出手相救,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这番说辞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了。庐州清月宗万宗主的小妾的确遭人染指,但小妾与奸夫俱已被万宗主秘密处决,谅来不会有多少人知道此事。
谢从恩挑眉:“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小淫贼。”
温瑾笑道:“人之初,性本色。”
谢从恩道:“如此说来,温少侠入教是为求圣教庇佑,免被中原正道继续追杀?”
温瑾道:“正是此意。”
谢从恩道:“入教一事非同小可,待考校之后再由教主定夺罢。”
温瑾拱了拱手:“是。”
围屏后的兰玉朗仍旧闲适地倚在美人榻上,光影自他身后投来,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鬼面之下的神色。
温瑾没再看这位教主,静默须臾后抱拳拜别:“教主,若无其他事,属下便先行告退。”
兰玉朗抬了抬手,示意他离去,温瑾见状,立刻后退着行出画舫,旋即纵身一跃,踏着碧色的湖水回到岸上。
待他的身影走远后,谢从恩一改方才的严肃姿态,绕过围屏来到兰玉朗身前,嬉皮笑脸地问道:“教主,他就是当初救了你的人?”
兰玉朗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长得真不赖……”谢从恩暗暗嘀咕,却又不解,“既是救命恩人,教主为何不以真面目见他?”
兰玉朗沉吟不语。
谢从恩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立时闭嘴。
少倾,兰玉朗问道:“莫长翎和段九渊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谢从恩道:“梦坛主和温少侠返回圣教时,在蛊海瘴林遇到了莫长翎和尸傀的伏击,此后就再未出现过。”
兰玉朗揉了揉眉心:“木、火、水三位旗主回总坛了吗?”
谢从恩道:“三位旗主昨日已归教。”
兰玉朗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谢从恩观他神色略有些倦怠,担忧道:“教主,您体内的寒气每到下旬便会激增,令功体亏损,可要暂入湖底的琉璃宫闭关几日?”
他所修炼的《乾字诀》心法至阴至寒,因无阳气弥补,导致功法出现了破绽,寒气激增之时,真气则会被强行封锁,使他无法动武。
当初兰玉朗屠了归云山庄之后,适逢功法亏损时期,莫长翎等人便伺机发难,欲置他于死地,幸而有师父相赠的蛊铃保了他一命,直到被温瑾救下,方得重生。
后来他二人双修了两回,阴阳互补,逐渐抑制了心脉里的寒气。
兰玉朗道:“不必了,先处理莫长翎和段九渊的事。”
谢从恩知道教主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只能依从他的命令:“是。”
*
是夜,温瑾正在寝室泡澡,忽闻数丈之外的山头传来一阵轰鸣,他迅速跳出浴桶够来衣衫穿戴妥帖,持剑离开了婆罗堂。
霎时间,无数圣教弟子朝教外冲去,齐聚在女娲神像广场。
温瑾随人潮来到广场,见梦渡微亦在此处,立刻靠了过去,问道:“小蝴蝶,发生何事了?”
梦渡微道:“是天刑宗和玄牝宗来犯。”
正这时,一名紫衣女子与三位中年男子来到梦渡微身旁,紫衣女子道:“梦坛主,山外的弟子们恐怕撑不了多久,我们需立马支援。”
木行旗旗主方仲道:“事不宜迟,赶快行动吧!”
水行旗旗主闻应祥问道:“教主在何处?”
紫衣女子哂道:“没有教主坐阵,闻旗主就不会打架了么?”
闻应祥拧眉瞪了她一眼,一旁的火行旗旗主乌蒙远斥道:“大敌当前,你们竟还要内讧,就不嫌丢人吗?”
梦渡微当即排兵布阵:“莫长翎等人虽上了山,但优势并不在他们——欧阳祭司,你与方旗主率领座下弟子从左翼进攻,闻旗主和乌蒙旗主从右翼包抄,我与余下三位坛主从正面进攻,利用四象阵法和他们斡旋。”
那紫衣女便是朱雀祭司欧阳独秀,她冷哼一声,一挥袖袍飞身离去,木行旗旗主方仲率领众弟子紧随其后。
余下两位旗主亦遵从他的吩咐向右方绕去,温瑾道:“我和你一起。”
梦渡微点了点头:“好。”旋即与离火、艮岳、震雷三位坛主冲出护教圣山,正面迎敌。
温瑾随众人来到一片三面环山的草原上,敌我双方数百名弟子正在厮杀缠斗,莫长翎的毒和段九渊的蛊成了这片战场的绝杀之物,但好在执天教众人事先有所防备,不至于伤亡得太过惨烈。
梦渡微的一袭红衣在火光滔天的战场上尤为醒目,莫长翎手持一条铁索,直奔他而来。
温瑾挥剑替他挡下一击,莫长翎眼里露出几分骇异之色:“你小子怎会在此?”
温瑾道:“当然是为了杀你!”说罢低喝一声,长剑横扫,“洞宾打狗!”
“你才是狗!”莫长翎勃然大怒,用铁手攻向他面门,梦渡微伺机从琵琶内抽出软剑,直击莫长翎的脊中,却在近身之前被一柄铁钩钩住了软剑。
尸傀的出现令梦渡微陡然落了下乘,温瑾心知小蝴蝶非是尸傀的对手,忙回身避开莫长翎的攻势,双足贴着草地疾速后退至梦渡微身侧:“可有什么法子克制这个鬼东西?”
梦渡微一面回击一面应道:“这尸傀由兑泽坛坛主元野操控,元野如今已随段九渊叛出了执天教,若想打败尸傀,唯有杀了元野方能了事!”
温瑾以守为攻,身形急转,目光巡视四周,果真在窥见了端倪——
有一人乘着银狼坐骑矗立在一座丘头之上,目光凝向尸傀,不断吹响手中的短笛。
温瑾目光一凛,低语道:“小蝴蝶,你去攻那吹笛的人,我来应付尸傀和莫长翎。”
“嗯。”梦渡微身形一闪,怀抱琵琶朝元野飞去。
他轻拨琴弦,真气四溢,摄人心魄的琴音顿时让十余名玄牝宗的弟子七窍流血,哀嚎而亡。
见梦渡微朝自己攻来,元野挑了挑眉,只见他手腕倏然转动,短笛顷刻化作一柄长戟,迎上梦渡微的琴中剑。
笛音消失,可尸傀的攻势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温瑾心知这东西一时半会儿杀不死,便没打算在他身上浪费力气,立时使出一招“紫气东来”逼退尸傀,继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至莫长翎身后,欲将他一剑了结。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霸道的刀气自右侧袭来,“锵”的一声击中了不羡仙。
温瑾被这刀气震出几尺之远,他迅速稳住下盘,看向来人。
竟是曾经号称执天教第一杀手的刀客——燕无恨!
双方交战已久,欧阳独秀和方仲等人渐露疲势,无暇他顾,梦渡微与元野仍在缠斗,尚未分出胜负。
温瑾横剑在胸,目光沉沉地盯着莫长翎、燕无恨以及那位没有神智的尸傀,顿感棘手。
莫长翎笑道:“兰玉朗气数已尽,少侠何不归顺了天刑宗,做我的座上宾?”
温瑾淬道:“你辱我好友在先,若不杀你,难泄我心头之恨!”
“渡微本就是我的人,何来欺辱一说?”莫长翎嘴角笑意不减,“兰玉朗如今功体亏损,已无法作战,执天教今夜注定要灭亡,少侠何必负隅顽抗呢?”
温瑾冷笑:“那就看看今晚到底谁生谁死!”
话甫落,他凝气运功,足下劲气四散,不羡仙瞬时迸数道剑芒,径自袭向莫长翎等人。
“烟照庐山!”少年的剑法瞬息万变,柔劲中带着肃杀之气,莫长翎和燕无恨回身避开了他的攻势,由尸傀扛下这猛烈的一击。
尸傀被剑气压弯了身体,双足深陷泥中。
躲过剑气的燕无恨风驰电掣般从左侧进攻,莫长翎亦找准了温瑾的空门,金刚铁手凌空袭来,猛地扣向他头顶的百会穴。
温瑾纵身一闪,躲过致命的一击,燕无恨趁势挥刀劈向他的胸口,莫长翎伺机抛出毒药,撒在他的脸上,温瑾急忙抬手相护,却教尸傀找准了间隙,铁钩砰然击中他的丹田。
腹部登时传来一阵剧痛,温瑾眼前蓦地一黑,身体被莫长翎踹飞,向后跃出数丈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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