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隐居书房里，祝琅正坐在主位上，低着头摆弄手边的小香炉。
如玉的手捏着瓷瓶，将香灰从瓶中倒进灰模里，再用竹片压实，一个好看的梅花图案便浮现出来。
待香木灰点燃，盖上雕花镂空的炉盖，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祝琅举手投足间总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似乎什么都不做，光是坐在那里，就能把人全部的目光吸引过去。
至少祁子凛每次瞧他，都会下意识多看两息。
祝琅听见两人进来的动静，抬起眼皮。
他先是看了祁子凛一眼，眯了眯眼。
最后看向素今渡：“坐吧。”
祁子凛走到他身侧，俯身接走了香炉，摆到一旁的四角高桌上。
屋内很快弥漫起一股雪松的冷香。
他只闻了一息，就立刻意识到这香与他屋内常燃的味道一样。
师尊换香了？
他偷瞧了祝琅一眼。
祝琅并没有看他，似乎正在观察素今渡。
他看了两眼便转身去奉茶了。
素今渡撩袍坐到左侧：“仙君，异变者之事……”
“简而言之，”祝琅慢条斯理道，“我们现在怀疑，仙盟可能已被秽物完全渗透。
你作为少盟主，应当知道孰轻孰重。
或许这样说起来对你有些残忍，但我们需要你现在就担起少盟主的责任。
以少盟主之名，下肃清之令。”
素今渡长出了一口气，垂了垂眼，像是想到了什么。
再抬起时，眼中已是滔天恨意。
“我正有此意。”他说，“我还有一问，若我母亲早已成为异变者，而我每日与她亲近，她为何没有沾染我？”
祝琅：“你身上有凤凰契，流着一部分凤凰血。此血极灼，秽物不敢轻易沾染。
其次，且看你母亲的情形，我们判断秽物已经完全拥有修士的智慧与神态。或许对他们而言，眼下操控你才更有利。”
素今渡听完缓缓沉默了片刻，拱手道：“我知晓了，多谢仙君解惑。”
他们商议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计划，这才动身前往仙盟。
仙盟总坛建在万雁归的主峰之上，四面群山环抱，楼阁层叠依山而起。
三人到达时天色已暗，仙盟门前的长明灯在风中摇曳。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鹅黄衣裙、眉眼含笑的女子。
“你们来了？”她见了来人，迎上前去，目光扫过素今渡，对他招了招手，“过来，今渡。”
素今渡见了她，紧绷的脸松弛下来，神色一软，两步上前抱住了她的腰，有些哽咽。
“洛姨……”
“小乖乖，洛姨在呢。”
“这是洛璃，申掌门的妻子，也是仙盟副主事。”祝琅轻声对祁子凛说，随后看向正拍着素今渡后背的洛璃，“这便是祁子凛。”
“子凛，唤人。”
祁子凛恭敬地作了个揖：“见过洛副主。”
“快起来吧，”洛璃点了点头，笑道，“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被仙君娇养的心头肉。平时叫你带徒弟来仙盟坐坐，你都是千推百拒的，这次怎么肯把徒弟带来了？”
祝琅：“自是想让他也历练一番。”
洛璃点头：“若不是此次事由严峻，我还真想跟你们多唠唠。”
她与祝琅是旧识，眼下也没有寒暄太多，两人分别牵着一个，向盟内走去。
路上，洛璃低声将这几日仙盟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你们传消息给我时，我便立即让人开始排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至于能不能真查出来，其实也不确定。不过有了这层明面上的动作，想必秽物们也迟早会有按捺不住的时候。”
祝琅：“现在仙盟内，谁在主事？”
洛璃：“便是我与应家长子应思裎了。不过他主事之权胜过我。”
祝琅闻言点了点头，“嗯”了个短音，像是毫不意外。
临到门枢前时，左右两边各站着一名弟子，他们正在清查仙盟内部的人员。
见几人进来，他们便上前低眉顺眼地笑道：
“见过仙君、少盟主、洛副主，还有这位小友。如今仙盟严令检查每一名外来人士，还请诸君配合。”
祝琅点了点头，与祁子凛一同上前。
那两人便取出匕刀，在师徒二人的手指上狠狠划得见了骨。
久久未见异样，一旁待命的医修才立即上前为两人疗愈。
做完这些，洛璃才将两人引到主厅。
而厅中早已有人在等。
应思裎坐在主位右侧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茶，姿态闲适而从容。
他的容貌与应思锦截然不同，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贵公子的气质。
但那气质暗藏锋利，还有一丝上位者的张扬。
“仙君来了。”应思裎起身作了揖，随后看向素今渡，“少盟主一路辛苦，快请入座。”
他说着将素今渡引到主位中央，自己与洛璃则分坐两边。
祝琅同祁子凛坐在左侧，二人一前一后落座。
“少盟主一路奔波，本该让您先歇息，只是眼下仙盟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应思裎侧首叹了口气，“叶夫人之事，我也听闻，倍感唏嘘。不过先不说这个，我与洛副主这几日的排查下来，发现的秽物数量已超出我们的预估。
这些事务牵扯甚广，盘根错节，我便多虑了一些。
少盟主您虽然天资过人，但毕竟年幼，我忧心少盟主能力不济耽误大事，因此我提议，此事由我与洛副主负责便好。”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又补了一句：“况且少盟主眼下也成了秽物主要接近的目标，还是应以安全为重。”
素今渡笑看他：“我本就有管理仙盟之责。眼下仙盟出了如此大事，我作为少盟主如何能袖手旁观？何况你与洛副主想必都会辅佐我，安全问题更不用说，有孚玉仙君在此，我有何惧？”
祝琅附言道：“我定会尽好职责。”
洛璃也在旁帮腔：“正是。其实不论仙君还是仙盟中的每个人，都是少盟主的属下，我们不仅会辅佐您，也都会护少盟主周全。应副主确实有些多虑了。”
厅中安静了一瞬。
素今渡看向应思裎，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快。
他年纪尚小，还不懂得如何掩藏情绪，身上上古凤凰的血被释放出来的时候，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应副主，这是不乐意见我掌管仙盟之事吗？”
应思裎的表情僵了不到半息，随即恢复如常，他站起身，立马行了个恭敬的礼。
“属下怎敢？属下不过是忧心您的安危……”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因为就在这一刻，外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叫。
那声音根本不是人发出的。
那是秽物在鸣叫——
作者有话说：
我复活回归了
——
张嘴吃糖！
第60章 内里腐败
一声又一声的嘶鸣如浪潮起伏，越来越密。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刀剑出鞘的铮鸣。
不过片刻，外面已乱成一团。
祝琅轻轻放下茶盏，与祁子凛一同站起。
他们随着少盟主三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主厅外的广场上，术法与刀光早已交错在一起，看上去却有种杂乱无章的感觉。
正前方，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正倒在地上不停抽搐，身下的血泊与黑色浓浆搅在一起。
它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皮肤表面隆起数道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还在蠕动，如同无数条蛇在皮下游走。
须臾，胸膛终于撑不住，从中间裂开，一团漆黑黏腻的东西涌了出来。
那东西一接触到外界便迅速膨胀，伸出数条触手般的肢体，瞬间缠住了旁边两个来不及退开的年轻修士。
两名年轻修士惨叫一声，眼看就要被秽物张大的巨口吞掉。
下一刻，祁子凛就看见洛璃褪去了人类的皮相——墨发化为灰白，头上长出两只尖锐的红角。
身体‘嘎哒嘎哒’地生出一层薄薄鳞片，瞳孔彻底变得血红，细如针尖。
洛璃一向温良婉转、柔和可亲，以至于祁子凛此刻见到她的真身，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书中是这样写鬼族的：头长异角，红瞳利齿，皮肤坚硬，力大无穷，徒手可击穿山体。
而洛璃，正是如此。
她手持一柄巨型长斧，一跃而起，下一瞬猛然劈落。
不仅秽物被砸了个稀碎，连地面都被震出一道巨坑。
洛璃收回长斧，看向那两名修士：“走！”
两名修士连连道谢，也不敢再耽搁。
他们心里都清楚，再留下去只会碍手碍脚。
祁子凛忽然想起了关于洛璃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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