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子凛微微颔首,还没说话,祝琅便先一步开口,看向祝久:“去查他的记忆。”
祝久弯了弯身:“是,王夫大人。”
*
祁莲这一队人回到明光城时,天已经擦黑。
她把素今渡放到榻上,转身就把仙盟里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向祁子凛等人讲了一遍。
只是讲到进屋这里,她自己都皱起了眉:“我在屋里走了一下神,发现自己拿着长刀,‘子’也坏了。”
祁子凛:“你见过孟允吗?”
祁莲摇头:“我没见过孟允。”她说得很笃定,“只是进素今渡房间的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怀酌:“可四枚‘子’同一时间全碎,那不是撞邪能撞出来的,你们一定见了什么人,却都忘了。”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也说不出一句话。
祝琅与祁子凛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两人都感到了同一种疑惑。
祁子凛知道,祝琅绝不可能感应错,“子”尽碎的一瞬间,祝琅分明察觉到了一股属于天道之力的气息,便笃定地说是孟允。
他本就是修因果道的人,因果与天道紧紧相连,不可能有错。
可问题是——
现在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没有孟允这个人。
调查期间,他们动用了搜魂、溯源、镜影、问心,一样一样地翻,翻到最后,连被人抹去的痕迹都搜不出来。
还真是好厉害的手段。
比起查不出真相,榻上那个人也是他们现在重点关注的。
素今渡身上中了剧毒。
不仅如此,他身上还覆着一层长眠术,就好似从前祁子凛对祝琅下过的那种术。
随着这层术一解开,情形立时失控。
毒素顺着四肢百骸瞬间侵进去,先是手指尖发乌,再是整条手臂,紧接着肤色一路紫到脸上。
紫到极处,皮下又缓缓浮起一线红光。
紫与红在他身体里急剧拉扯,像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搏斗打擂台,扯得他整个人在榻上弓起来又落下去。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三到四天,素今渡才逐渐清醒了一瞬。
祁子凛接到消息以后便与千未一前一后出现在了他的卧房。
素今渡:“我在哪?”
千未:“明光城。”
素今渡转瞬就明白,他应该是被洛璃安排的人带过来了,但现在床边这么多人,却唯独没有洛璃。
他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我义母呢?”
在场所有人都没说话,还是千未叹了口气:“先关心你自己吧,你中了诅咒。”
素今渡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又昏了过去。
屋里如今医术最好的,就是左月二人。
兄弟二人围着榻凑在素今渡身边,一个翻眼皮,一个掰手指,最后直起身,面面相觑。
“这个诅咒太厉害了,我们解了这么久都没反应。”
“看来是无解了。”
祁子凛:“到底是什么咒术?”
祝琅许是看出了什么,缓声开口:“这是神使的咒术。”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祝久跟着接上话:“神使的咒就等同于天道下咒,世间除了神使和天道,没有解法。”
当然,他也藏了后面半句。
若祝琅想,取出封印的神力,便能迎刃而解。
可现在,不是他该说的时机,他的主上不会允许祝琅现在去取回神力。
这个问题最终只能搁置,他们调派了医修过来给素今渡吊着命。
散了会,已是圆月滞空,众人各自散去。
祁子凛与祝琅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
廊下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祁子凛走在前头,忽然开口:“现在只剩下听声楼的结界了。”
祝琅慢了他半步,并没有接话。
祁子凛:“我怀疑听声楼已属秽物之地。他们解开封印,不过是时间问题,或者……应思锦有别的安排不在此时解开封印。”他说到这儿停住了,抬手扶了一下廊柱,侧头道,“不如……”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祝琅已经听明白了。
取回封印阵上那颗心脏,不仅能驱逐祁子凛身上的秽王,能救素今渡,还能查明祁莲他们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
还真是讽刺,现在所有的线索和调查方向都逼着祝琅要去重新取回属于自己的神力,而他取回的那一瞬,秽王定会逃脱枷锁重出于世。
这一切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一寸寸地推着他们,往那个既定的方向走。
祝琅跟在祁子凛身后问:“如果秽王出世,你会如何?”
祁子凛:“我不知。”
祁子凛明白祝琅在问什么。
他在问一个既定的结果,秽王出世已经是板上钉钉,不过时间问题。
而到了那个时候,还管不管外头那些人族与妖族。
若是前世,祁子凛定会一口应下。
他会与秽王不死不休,天上地下追到尽头,保护尘世安宁,守卫每一寸土地。
可今生,时过境迁,变化太多。
他没有那种心性了,不再是那个傻乎乎凭借一腔赤子之心想要保护所有人都星璇。
人都是会变的。
更何况,他已经经历了生死,与前世的生长环境截然不同。
原本他的目的不过是为灵族发声,逼这些人承认灵族,认可灵族,即便不归顺,也该以灵族为尊。
可现在,所有的推进和计划都逐渐恶化,超出了所有的可管控的范围。
祁子凛仰起头看了一眼廊外乌云渐升的天空。
他与祝琅这几日一直在冷战,除却正事以外,一句多的交流都没有。
即便两人同榻而眠,依旧同床异梦。
为什么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留给他们选择命运的权利呢?
“师尊,如果我变成了秽王的傀儡,你又会如何?”
“杀尽天下人,为你谋求生路。”
第145章 后继有人
祝久和辛珂把云雾放在一个用水牢做成的阵中。
那水牢由三千六百道水索交织而成,水索之间只留出一人宽的缝隙,刚好够将云雾吊在阵心。
他们在三天内就将云雾的过去记忆剥离了出来。
幼年的云雾总是跟在一个叫琴心的女子身边,待琴心回头时,他便仰起脸笑着叫着师尊。
后来那个人离开了他,在他的记忆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与琴心神貌相似的应思锦。
在他的记忆里,应思锦大部分时候都是没有笑意的。
而他大部分时间站在一个全是祁子凛画卷的房间里,那些画卷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全部用法力吊在半空中,满墙也都是裱好的画卷。
而那些画卷每一张都是祁子凛,有他执剑的,有他读书的,有他侧卧小憩的,甚至有他穿着底衣的私密画卷。
看见这一幕的时候,祝久都已经毛骨悚然了。
这满屋上下几百张画卷,全是主上的画像,什么样的都有。
这个应思锦是变态吗???
他在哪弄的这么多?
难不成自己画的?
祝久怕的倒不是这个,而是另一层。
如果王夫看见了,怕不是得削人啊……尤其是他看见了这些不体面的画卷。
他会被灭口吗?
祝久还是有点惜命的,他决定动手抹去这个不和谐的画面,可手刚抬起来。
祝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温声问:“在动什么手脚呢?”
祝久立马僵硬,指尖的灵力倏地散了个干净。
听到这声音,祁子凛也抬头看来。
于是,在祝琅把这片记忆看了个干净以后,他抬眼给了祝久一个眼神。
那眼神分明一触即分,可祝久却惊出了一声冷汗。
这是警告?是威胁?不准他告诉祁子凛、也不准说出去的意思吧?
祝久咽了咽口水,忙低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祁子凛看着他们在这打着哑谜,一阵迷惑,尤其是祝琅身边还散着些冰雾,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你们看见了什么?”
祝久额头浮现细汗,那是一句话不敢吭。
祝琅将目光挪回祁子凛的脸上,柔声道:“没什么有用的,他对听声楼的记忆都是空的,只有带领秽物前去杀戮的画面。”
祝久的记忆片段随即被展示了出来。
小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那这是不是能作为证据,洗清主上的污名?”
原本小绿还商量着,干脆把云雾推出去,让他当众认下千机城、百花宫、妖族那几桩灭门案,或许就能证明不是祁子凛做的。
他甚至连推人出去的时机和站位都琢磨好了。
但这个提议当场就被否了。
怀酌斜倚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玦:“就算把云雾推出去,有这些记忆片段,那群家伙也只会说,我们随便找了个长得像的、没分量的货色来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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