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在洛元宝身边千余年，对各族的行文习惯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而这份熟悉，也与洛元宝常年不理事务脱不了干系。
平日里，只有哪个族群打得不可开交，这位妖主才会兴致勃勃地冲过去，一会儿挠对方一爪，一会儿又把人家的妖头当球啃。
本以为这般肆意妄为的行径会闹出更大的乱子，可千年来，妖族境内确实再没出过大规模内乱。
因为各族渐渐发现，上书抱怨对洛元宝根本没用。若真把他惹急了，他反倒会亲自赶来，二话不说便给人一个大逼兜，把妖揍的鼻青脸肿。
老狼王去世后，新任妖主便再没了约束。洛元宝下手更加没轻没重，根本不管对方是不是一族之长，更不会顾及谁的颜面。
如今，也只有柳问竹还能勉强管住他几分。
柳问竹才翻开文书，扫了两眼便猛地站起身，把还枕在他膝上的狼一下弹了出去。
洛元宝一头撞上桌角，疼得嗷嗷直叫：“柳问竹！你干什么？！你想弑君啊？！”
可他看见柳问竹骤然沉下来的脸色，神情也跟着一变，当即化回人形。
他一边揉着额头上鼓起的大包，一边抽走柳问竹手里的文书。
只看了两行，金色的眼眸便骤然一缩。
【封印地失守，乌长庚确认身死】
柳问竹迅速将案上的东西收进芥子，沉声道：“卫稚已经赶往现场，后续消息还没传回来，我们得去现场看看。”
洛元宝攥紧文书，沉默片刻，低低说了一句：“怎么会……”
柳问竹没听清：“什么？”
“乌长庚怎么会死？”洛元宝蹙起眉，“他是我们中速度最快的，若是他想逃，这天下不会有人能追上他。”
柳问竹摇了摇头，拉住洛元宝的袖子往外走：“或许妖外有妖，对方的速度远在他之上。”
话虽如此，他们心里都清楚，乌长庚的速度绝对只快不慢，几乎可称世间第一。
除非对方强得远超预料，又或者，营地里出了内鬼。
两人赶到时，卫稚已经带人清理过外围，乱石之间仍横陈着不少妖族尸体。营地被毁得面目全非，石壁崩裂，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坑洞，原本用于守护封印的阵纹仿佛被一股蛮横巨力从外部强行轰开，留下灼烧的痕迹。
卫稚见他们到来，立即迎上前：“妖主。”
洛元宝扫视四周，问道：“怎么回事？”
卫雉：“我收到乌长庚的传讯时，他只说封印地遭袭，让我立刻赶来。等我抵达，营地已经成了这样，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洛元宝一怔。
卫稚顿了顿，脸色愈发难看：“是。”
洛元宝：“乌长庚在哪？”
卫雉：“为了方便医修查验，我还没挪动他的尸身。我这就带您过去。”
两人步子加快，柳问竹跟在两人身后，一边查看四周，一边留意尸体上的伤痕。
越往深处走，破坏便越严重。
山体被从中劈开，地上留着深深的抓痕，附近的树干上也溅满了血迹。
那些抓痕不像乌鸦一族能留下的，倒像是鬼族的尖爪重重砸下，在地面抓出的坑痕。
顺着地上蜿蜒的血迹，他们在一座乱石堆成的小山旁找到了乌长庚。
他背靠乱石坐倒在地，红色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脸上却仍带着极深的恐惧，仿佛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怖至极的东西。
洛元宝看见他的模样，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他强压着怒意，深吸一口气，伸手替乌长庚合上双眼。
卫稚指向乌长庚的胸口：“医修初步查验过，致命伤在胸肺，不是利器所致。他被对方一只手生生贯穿胸膛、击碎肺腑，之后还强撑着逃到了这里。伤势发作后，他强撑了一刻钟，一直爬到这里，没能逃走，窒息而亡。”
他说着指了指地上的血迹，眼眶泛红：“乌长庚是风灵根，运功时灵力最先经过肺腑。也就是说，他每动用一次灵力，就会感受到钻心之痛。”
柳问竹低声道：“你觉得对方是在故意折磨他？”
“对。”卫稚喉头发紧，“这肯定是故意折磨。”
洛元宝攥紧手指，隐忍不发：“毁掉封印阵也就罢了。什么人与乌长庚有这么大的仇，竟连让他痛快死去都不肯？”
乌长庚跟随他多年，以速度见长，性子却总是横冲直撞，嗓门大，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常常把洛元宝气得肚子疼。
洛元宝曾笑他迟早会因为这张嘴惹来杀身之祸，还说哪天他真死了，就把他的尸体挂上城门，让后辈好好看看什么叫祸从口出。
如今，那人真的躺在他面前，他却再也笑不出来，只剩下满腔怒火。
“查！”洛元宝一字一顿，“找到凶手，我要亲手杀了他，血祭！”
柳问竹应了一声，蹲下身仔细查看乌长庚的情况。
片刻后，他忽然皱眉，伸手捏开乌长庚的下颌，从他齿间取出一块被鲜血浸透的布料，布上绣着一朵梅花。
卫稚脸色大变，抬手指向那枚纹样：“灵族印记！”他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几乎压不住，“难道是祁子凜派来的人？！”
洛元宝盯着那朵梅花，冷声道：“谁不知道灵族的印记是梅花？随便找块布就能仿造。”
卫稚立刻反驳：“如今祁子凜重建灵族，麾下的人都带着这个印记。乌长庚临死前把这东西含在嘴里，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更何况，现场的破坏痕迹明显像是鬼族所为。他们动起手来向来没轻没重！”
“这确实可能是乌长庚留下的线索。”柳问竹将布料收进芥子，继续检查乌长庚身上的伤痕，“但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塞进去，想把罪名栽到灵族头上。”
卫稚猛地转向他：“柳问竹！乌长庚的尸体还在这里，你竟然还当着他的面替灵族说话？”
他随即看向洛元宝。
“妖主！难道您不想替乌长庚报仇？”
洛元宝沉声道：“卫稚，你应该了解祁子凜。他做事向来缜密，不会轻易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卫稚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并非不明白洛元宝的意思，若真有人刻意栽赃，便说明妖族已经被卷进一场更大的阴谋。
可若凶手真是祁子凜，他们又凭什么犹豫，还放任仇人逍遥？
这场商议还没能继续，一只鸽妖便急匆匆地飞了进来，手里抱着新的文书。
“妖主，不好了！封北镇守的另一处封印地也出事了！”
三人同时一怔。
看过文书后，他们顾不上多言，立刻带人赶往封北领地。
他们抵达时，天色已经暗了。
此处的惨状比乌长庚遇袭之地更为惨烈，但还不至于全军覆没。
似乎是因为他们赶来及时，封印点尚未被毁坏。
现场尸体遍布，不仅有封北一族的人，还有鬼族、金瞳氏族以及混血族人的尸身。
而这些敌军身上的衣袍，都绣着灵族的梅花印记。
洛元宝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封北倒在不远处，只不过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分离。
他的身体像是被蛮力生生撕成两截，内脏散落一地，连完整的原形都没能维持住。
卫稚脸色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干的？”
封北体格健壮，外皮坚硬，寻常刀剑难伤。
可如今，他却像一张脆弱的薄纸般被撕扯成两半。
他引以为傲的体魄都像成了笑话。
“这只能是鬼族干的吧？”卫稚眼角滑下一滴泪，他平日里与封北交情最好，“这只蠢熊除了爱吃，平常连话都不多说几句，根本不可能得罪人。他的身体我们都清楚，寻常外力怎么可能把他撕成这样？只有鬼族做得到！不是洛璃，就是千未！”
“你是不是忘了，秽物也能做到。”柳问竹提醒道。
卫稚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冷笑一声：“柳问竹，你是不是非要等我们全死光了，才肯承认这件事与祁子凜、与他的大军脱不了干系？若是秽物所为，至少该留下秽气吧？可这里干净得很，一丝秽气都感受不到。你为了包庇灵族，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我看你根本不是想查明真相。你究竟收了祁子凜多少好处，才肯做到这一步？难不成，你是内鬼？我说呢，他们被攻陷的这么快，绝不可能只是外敌，定有内奸！”
“卫稚，你过了！”洛元宝厉声打断。
卫稚看向洛元宝，胸膛剧烈起伏，终究还是不敢对洛元宝大呼小叫。
他深吸一口气，过了很久才冷静下来，转身朝柳问竹拱手：“方才是我失言。”
柳问竹神色未变：“无妨，我知道你与封北交情深厚，但现在，敌人未知，我们才更应该冷静应对。”
卫雉：“嗯，我知道。”
洛元宝见卫雉终于恢复冷静，随即招来几名妖族：“你们留下，继续守着封印点。我先回镜花泽，把此事告知素今渡商议对策，明日再来与你们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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