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是不放心，搭上她的脉搏，细细探了一圈。竟惊异地发现，她的心脏竟重新长了出来。
他原以为自己探查错了，用了灵族特有的探查术。
阖眸的瞬间，祁莲全身脉络便清晰浮现于他的识海之中，而她的胸腔里跳动着的是一颗通体漆黑、却强劲有力的心脏。
那是一种诡异的融合。
灵族的躯干与秽物的心脏，互不排斥，彼此紧密嵌合，最后撑起了这一具躯体。
祁莲，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祁子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平复了很久的心绪才缓缓将祁莲打横抱起，一步步朝山上走去。
他到底做了什么……
阿锁婆婆在山口迎着他们回来，面上毫无被祁莲伤害后的惧怕之色。
祁子凛将祁莲安置在榻上后，又替婆婆把了脉。
鬼族之人，即便年迈，皮肤仍然坚不可摧，她的脖颈处不过是些轻伤，倒是被秽物挤压时伤了肺腑，内里稍有出血。诊断完毕，他便去取了草药，转入小厨房煎煮。
“我去煎药，婆婆，您先歇着。”
阿锁婆婆没拒绝，目光一直落在祁莲身上，半晌，忽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大人终于回来了。”
祁子凛从厨房探出头来：“婆婆，你说什么？”
阿锁婆婆笑了笑，也朝厨房走来：“瞧着祁姑娘快醒了，我做些吃食。”
祁子凛点头：“好，我给您打下手。”
帮阿锁婆婆洗菜择菜的时候，祁子凛脑内也没有停歇过。
他曾见过刀灵残留的和星璇相关的零星记忆，而在那有限的记忆里，他判断出，星璇心中确有执念。
他或许爱世人，爱世间，可他最爱的应该是明光城，最想守护的是他的族人。
可他放不下什么呢？担忧族人是否安好？
或许待他取回残魂之时，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但眼下残魂的留恋之地，合该是明光城。
等到晚饭间，祁莲睁开了眼，祁子凛几乎是瞬闪到了她面前。
祁莲撑着身子坐起，恍惚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祁子凛，最终目光落在阿锁婆婆身上，轻轻歪了歪头：“我好像见过你。”
阿锁婆婆眼眶微热，却未流露更多情绪，只淡淡道：“祁姑娘认错人了，老身从未见过你。”
祁莲挑了挑眉：“那许是我记混了。”
阿锁婆婆转开话头：“饭还温着，姑娘睡了这么久，该饿了吧？快来用些。”
饭间，祁莲才送了一口饭入口，便立即咳得没完，将饭完整地吐了出来。
祁莲看着眼前的饭菜，便再无接下来的动作。
阿锁婆婆一怔：“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祁子凛也疑惑地看着她。
祁莲沉默了一瞬，忽然道：“我好像不需要吃这些。”
祁子凛放下碗箸：“那……你想吃什么？我去弄。”
祁莲蹙着眉，似乎自己也理不清：“我需要确定一下。”
饭后，祁子凛、祁莲一同下了山。
祁莲看着这片焦土，忽然心生感慨：“没想到再回到这里，竟然是这般光景，我想过我们的家园会受到侵害，但没想过他们竟然狠心至此，将这里变得面目全非。”
话毕，她不再多说，尝试运起灵力，可涌出的并非灵气。她的手和胳膊倏然如水般软化，化作一滩肉色的水流，蜿蜒铺展下来。
那模样，就好似秽物的形态。
祁子凛：“？”
祁莲将那只化为流水般的手探入地底，突然掀飞土石，竟抓出一团黑气。
祁子凛识得那东西，是尘世间的浊气，那是尚未凝成秽气之前的形态。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祁莲将那团浊气送入口中，吞了下去，眼睛变黑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她抚了抚肚子，偏头道：“我好像只能吃这个。”
她的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好像自己完全不在意一般。
祁子凛只觉脑中嗡地一响，像被重锤猛击了一记。
做完这一切，祁莲忽然深吸一口气，打量着恢复原状的手，她又变换了几个形态，发现不仅是手，连身体都可以化作一些不规整的形状。
缓缓，她恢复正常，看向祁子凛，认真道：“子凛，你觉得……我现在还算是人吗？”
祁子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回去的路上，二人便彻底沉默了下来，而这样的沉默甚至延续了数十日。
每天夜里，熄灭了烛火，祁莲便会悄然往后山去。祁子凛不放心她，所以总是隐去了自己的气息远远跟在后面。
然后便能听见一些古怪的声响，撕裂声、呜咽声、压抑的喘息。
她在毁坏自己的身体。
将皮肤撕下，用利刃划烂手足，可那躯体却如秽物一般，断裂之处总能藕断丝连，重新愈合。
这具身体的诡谲，早已超出了祁莲可承受的限度。她本就厌恶秽物，如今却活成了自己最憎恶的模样，不仅不能吃不能喝，还只能吞咽浊气。
她大抵也崩溃了。
直到某一夜，她持着小刀，指向自己的心口，正要结束自己这副罪恶的身体。
然而刀尖堪堪触及肌肤的刹那，阿锁婆婆缓步走来。
“祁姑娘，”她声音平静，“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祁子凛靠在不远处的树干后，面无表情地听着。
几千年来，祁莲先在积叶城受尽暗无天日的折磨，如今又从一个灵族沦为半人半秽的怪物。
本来就是他没有问过祁莲的意愿，硬生生强留了她，才害她落得这般境地。
反过来想，如果是他变成这样，他恐怕一天都支撑不下去。
所以祁莲如果真的想好了，他会尊重她的选择。
祁子凛呼了口气，垂下了头，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树后面，对话还在继续。
祁莲跪坐在地，乌黑长发垂落，将她的脸侧遮住大半，衬得她本就病态般苍白的肌肤愈显阴翳。
“阿锁，我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声音低哑，“我变成了我们最厌弃的秽物了。这样死皮赖脸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阿锁婆婆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一眼一望无际的黑土：“只要活着，总能寻到活下去的意义。曾经有一位大人，这样和我说过，而我活到这岁数，也总算明白这浑浑噩噩的一辈子，或许只是为了还当年那人的一份恩情。”
她说着看向了祁莲，祁莲看着阿锁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偷包子被人按在地上捶打的幼小少女。
她把她捡了回去。
那时，小女孩也问过她：“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那时候是怎么说的呢？她说：“活下去总会找到意义，为了找到意义而活下去吧。”
祁莲吸了吸鼻子：“可我这副身子，又还能做什么？我留在他身边，只会拖累他，上一次就已经是这样了。”
阿锁婆婆笑了笑：“他用了什么代价把你救回来，你我即便不清楚，也该知道那代价不轻，你要是真走了，他该怎么办呢？”
祁莲：“他不记得我，与我并无多少情分。”
阿锁婆婆却摇头：“我知道一些关于他这一世的过去，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证了自己的族人死在眼前。你是他唯一的族人了，如果你再次死在他眼前，他会怎么样呢？我当时捡到你们的时候，他看你那样偏执，可不像没有情分的样子。”
祁莲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匕。
她忽然醒悟，此刻世界崩塌的远远不是她一个人。可她醒来之后只顾着审视自己，却忽略了祁子凛总落在她身上过于炙热的目光。
祁子凛在那天同时失去了自己的师尊、爱人、朋友、忠仆。
而她活着，就是祁子凛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这并非她祁莲本身对祁子凛有多重要，这不过是一种守护家人的执念，他幼年过早经历了惨痛的屠杀，一直都无法释怀，现在看见还有活着的族人，于他而言意义重大。
那是一种经历过毁灭性打击后的下意识弥补与偿还，是对幼年自己的无能为力的一种悔恨。
至于现在自己变成这幅模样，必定是祁子凛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甚至明知天理不容，仍执意让她活下来。
他很可能早已经意识到了，也对自己的行为唾弃不已，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祁莲想，若她真的没了，祁子凛可能也撑不下去。
那一夜，祁莲与阿锁婆婆促膝至天光微亮，才回到屋中。
次日辰时，祁莲坐在饭桌旁，看向祁子凛：“子凛，你先前说，想回明光城？”
祁子凛：“嗯，你说过要与我一同重建灵族。”
当然，他没有提及另一重缘由。他只是下意识地以为，祁莲仍盼着重建故土，他也想借此让她振作起来。
祁莲却道：“在那之前，你先去王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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