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不远处,祁子凛正拦路在前,萧瑟的风将他的黑红衣裙掀起,斗笠下,他半遮的面容只露出了一双危险的茶色眼睛。
两人下意识后退,却惊觉祁莲不知何时已绕至身后,正含笑望着他们,一双同样的茶色眸子,在黑暗中明亮发光。
祁子凛拱手:“还请二位守城者留步。”
听到这话,爷孙俩皮肤骤然变得坚硬如岩,额上生出青色短角,眼瞳立刻变成了血红色。
这便是鬼族进入战斗姿态的模样。
鬼族爷爷沉声道:“你们找错人了,我们不是什么守城者。”
祁子凛低了低头,目光落在小孩的领口处,他指了指:“那他脖子里挂着的,是什么?”
爷孙俩心头一惊。
鬼族小孩脖子上的项链一直贴身藏着,从未外露,这少年究竟是如何发现的?难道是修了什么特殊的术法?
鬼族爷爷强作镇定:“不过一件传家宝,千年前传下来的破烂玩意儿罢了,许是灵族旧物,气息才有些不同。少侠,我们鬼族人身上带些灵族旧物属实不算什么稀奇事。”
祁子凛摇头,尽量缓着声音说:“我无意与二位为难,我与妹妹确有要事必须进入明光城,还请二位出示考验。”
“我说了,你找错人了。”爷爷再不与他多言,朝孙子递了个眼色,爷孙二人一左一右陡然暴起。两道人影用凌厉的利爪直扑祁子凛。
鬼族的打法向来以蛮力压制出名,只凭天生异于常人的体质与爆发力,他们的每一爪都携着足以撕裂玄石的劲道。
祁子凛知道他们不免一战,所以早有防备,他身形一矮,足尖轻点,向后滑出三步,恰好避开鬼族爷爷劈头盖下的利爪。那爪尖擦着他的面额,带起的罡风竟在他身后的黑土上划出三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尚未站稳,鬼族小孩已从侧面欺近,他的个头虽小,出手却毫不含糊,一拳往他大腿处锤下,祁子凛立马借力跳起,小孩砸了个空,直接砸进地面,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祁子凛凌空翻身,跳至前方,堪堪越过两人的合击圈。
但鬼族二人的攻势丝毫未停,在祁子凛落地的瞬间,便紧袭上去,祁子凛没有真打算跟两人打,自然连武器都没拿,不过是时而左闪,时而右避,一时半刻硬是没让爷孙俩的利爪沾到一片衣角。
激战一刻钟过后,祁子凛挡下鬼族爷爷的全力一掌,他被震得臂膀酸麻,惊觉老者力道堪比乙级妖兽。而鬼族小孩专攻下盘,两人配合天衣无缝,逼得祁子凛只能连连后退,反倒找不到制服之机。
这一老一小绝非寻常鬼族,他们的力量、默契与战斗本能,分明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想必日日都在进行苦修。这样耗下去,也不知道要打到何年何月。
祁子凛叹了口气,心念一转,再不犹豫。随着右手凌空一握,点降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他刚要用未出鞘的点降格挡两人扑上来的攻击。
可爷孙俩的利爪挥至半途,都齐齐停了下来。他们目光皆是死死盯着点降,瞳孔骤缩,紧接着那神情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
鬼族爷爷率先反应过来,拉着孙子便一个扑通跪地,行了一个完整的叩首大礼。
祁子凛和祁莲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竟是点降问世,”鬼族声音颤抖,说话间竟带了些哽咽,“刚刚冒犯吾主,请吾主赐罚。”
鬼族小孩稚嫩的嗓音也跟上:“请吾主赐罚。”
祁子凛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点降,他给了祁莲一个眼神,连忙上前将二人搀扶起来。
祁子凛:“点降久不问世,你们如何识得?”
鬼族爷爷连忙将一副画卷展开给祁子凛二人看,那画卷上是灵王手持着点降在圆形祭祀台上舞刀的其中一个画面,左下角题字为:记第九代灵王星璇祭祀舞刀。
祁莲意味深长的“哎呀呀”了一声,看了祁子凛一眼:“画的惟妙惟肖,确如本人。”
虽然是自己的前世,可这画卷崭新无皱,一看便知被人好生珍藏,甚至还有可能被日日拿出观赏,他想到这里便觉得有些难为情,于是他岔开了话题。
两拨人互相了解了一番才知道,爷孙二人并不是什么守城者,他们不过是等待灵族归家的引路者。
爷爷叫钟也,孙子叫钟寻,到钟寻这一代,已经是引路者传承的第五代了。
他们祖祖辈辈都遵循着千位大王的嘱咐,只知等候灵主归来,其实从未见过明光城真容。
钟也哽咽道:“几千年了,没想到竟是我们这一代等到了灵主归来,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钟寻则一直用炽热崇拜的目光偷瞄祁子凛,忍不住问:“凛大人,传闻您不是已经死了吗?您的尸体不都放在秋山尽里?”
祁子凛看了钟寻半晌,突然冒出来一句:“我现在是鬼魂。”
钟寻“哇”地一声惊呼吓得缩到了钟也身后,可还是忍不住瞧祁子凛。
祁莲笑着补了一句:“灵族死后没有尸体,秋山尽里躺着的自然是假的。”
钟寻眼睛一亮,这下又走出来,拍手道:“哦!我知道了,这叫金蝉脱壳!”
钟也连忙拉他衣角:“别烦大人了,快把东西拿出来引路。”
钟寻点点头,伸手掏出胸口挂着的项链。
那是一枝银质的梅枝,顶端含着一枚紧闭的红梅花苞。
他双手捧住,口中默念古老的灵族咒文,花苞渐渐震荡起来,发出幽微的红光。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花瓣层层绽放,随即脱离枝头,在空中盘旋数圈,化作一只通体鲜红的花瓣蝴蝶,振翅便飞向西北的方向。
几人连忙跟上。
钟寻脚程不快,被爷爷背在背上,期间却一直偷偷打量着祁子凛。
走了半程,祁子凛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一直瞧我?”
钟寻脸一红,随即鼓足勇气开口:“凛大人……当年您被那个背叛者一剑穿心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百年来您都在做什么?”
钟也一拍他屁股,连忙呵斥:“不许无礼!大人的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祁子凛却摇了摇头,半阖着眸子望向远方焦黑的地平线,声音平静:“没发生什么,不过是同妹妹修炼了一百年。”
听到这,爷孙当即也明白这是不想说了。
祁子凛拉了拉巾帔,思绪却已经回到了那年。
当时,孟允那一剑穿心时,他看清了孟允的口型,除去对不住,另外三字则是:
“云岭台。”
事关云岭台,祁子凛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后推演了一种最确切的可能。
如若当年救孟允,养孟允长大的人是云岭台人,那就说得通了。那孟允现在算什么?也算是云岭台人?所以接近他也是被天道下令了?
那这么多年他身边的巧合又有多少是孟允做的?
他没能想更多,便随着传送大阵的彻底运作,陷入一片血色之地。
这里的天地都是血红的,遍地身着灵族服饰的尸体、肉块和枯骨。
他如同走进了一个异样的世界,又像是在一场噩梦里。
他走过尸骸之海,每经过一具族人的尸体,这些族人生前遭受的无尽折磨便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滚针床、剥皮实草、活着被投入汤镬或是醢过以供食用,未受刑的男女也都沦为娼妓不如的玩意等等。
痛苦、绝望、不甘……那一瞬仿佛世间所有最痛彻心扉的情绪都充斥在了祁子凛的胸口。
不过刚经过第四具尸体,祁子凛便再也撑不住,他死死地攥着心口的衣襟,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浑身止不住地颤栗。倏地,他跪在地上,撑着地干呕了起来,呛得满目通红。
与此同时,凄厉的惨叫与恨意滔天的恶毒咒骂,在耳边此起彼伏。
惨死的灵族人正带着积压千年的怨恨与冤屈,悉数朝着这名清瘦的灵族后裔的身上砸来,一字一句,都是平生难以言尽的仇与恨。
明明是他们守护了千年的人世间,明明是他们一次次冲锋陷阵,为天下荡尽秽物,明明是他们付诸血肉之躯,拼死维系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可到头来,他们镇压了秽王,没换来天下人的感念,而是彻彻底底的背叛。
他们死了,死不瞑目。满腔的恨意灼烧着喉管和心肺,恨不得化为厉鬼,将天下人屠戮至尸骸成海,让每一个背叛者都尝尽生不如死的滋味。
最后,祁子凛看向了自己的双手,他的手上逐渐冒出越来越多的鲜血,像是在说他不去替族人讨回公道,那么他也是这个刽子手,也是背叛者。
一眨眼,母亲便已趴在他眼前。
她浑身是血,满目猩红,直勾勾地盯着他,五指插入地面,一寸寸地朝他爬来,她满嘴是血,嘶哑地质问道:
“子凛,你为什么不把天下人,通通杀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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