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还有好人吗_一寸白【完结】(163)

  望樱台的人官腔总是重一些,在这里住着的人都十分有眼力劲,说话做事稳妥圆滑,却又显得不大接地气。

  漱玉间的人大多是随了峰主沈君乾的无情道的气质,整个峰群的修士,个个古板少言、一根筋,但他们心思干净,是纯良之辈。

  染风原前面有姚景湛、怀酌两个领头人,这里的修士便显得无拘无束、自由散漫,真性情的多。

  与祁子凛四处奔波的境况不同,应思锦去了望樱台就被归入乐修的队伍里,他们乐修分出了五个组,预备着三天一替换,在新年的那半月里,他们将要轮换着来添喜乐。

  孟允则是顺理成章的去了饕餮斋,不仅融入其中,还独占了一个灶台,一跃成了独掌一锅的‘大厨’。

  祝琅不曾下山,整日留在山上。他倒是没闲着,他的修为早在天劫那天被打回原形,需要重修,故而这几日白日里他总是在梅隐居里一入定便是一天。

  祁子凛每天同应思锦、孟允一道回来,总能看见秋山尽上空的雪下得比从前更甚,几乎是飘着鹅毛般的大雪。最有异样的则是梅隐居这一整个院落,都附着一层有三寸厚的冰霜。

  那样的温度真的很冷,哪怕是祁子凛这种刀修出身日日炼体的人,也会对这种温度感到一丝难以承受。

  他难以想象修为归零的师尊已经是凡夫俗体,是如何忍下这彻骨之寒的。

  偏偏他每一次推门而入,祝琅都会恰好将那些冰寒的灵力敛去,起身走过来替祁子凛撤去外袍,温声道一句:“回来了。”

  这段时间,两人默契地绝口不提结契与成亲的具体日子。

  成婚的心思是真的,不单是给彼此一个名分,也是对彼此的一种圈占。

  可这个时候,能相伴于身边比什么都实在,再多一分都是不稳定的变数。

  但一想到连成婚都要被阻挠,祁子凛很多次都回到了当初复仇时的心绪,他想变强,想站在祝琅前头,去替他挡一挡从前他为自己挡过的风雨。

  *

  大年三十白日无甚正式活动,只有一项,在子时所有人都要放烟花,来迎接新岁。

  除此之外,三十夜里的团圆饭是重头,其中有一道代表团圆的汤圆便需要每个人都亲做一碗。

  秋山尽的四人白日里就凑在一起搓汤圆。

  祁子凛和应思锦头一回上手,面坨不是水多就是水少。

  好不容易两人揉出了像样的面团,祁子凛更是控不住力道,搓一个扁一个,直到眼前堆出一摞面饼,他便闷闷地往外散冷气。

  应思锦好一些,搓出的球虽带棱角,好歹勉强算个……圆形吧。

  祝琅瞧见祁子凛跟前那堆面饼的时候真没忍住,漏了个笑音出来。

  祁子凛怀疑他是故意的,恼羞成怒,兜头就是一拳砸在祝琅胳膊上:“你做的呢?”

  祝琅揉了揉胳膊:“真凶。”

  说着他侧开身,他那边的桌面上正躺着几颗汤圆,圆润匀称,像模具里刻出来的一般。

  祁子凛脸色更难看了,他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祝琅也不说话,默默把自己的圆球一个个捏扁,露出了里面结冰的芝麻馅。

  祁子凛:“……”还笑他,你也翻车了吧。

  孟允冷眼旁观至此,终于忍无可忍:“你们三个,要玩去那边玩吧,再不快点做,我们晚饭都吃不上了!”

  这个时候的孟允是厨子,管着所有人的肚子,是难得能硬气的。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自觉地走到了旁边的桌子旁,不再在那边碍眼了。

  晚膳在日落后展开,放眼瞅去,一桌上都是卖相极好的珍馐美味,除了锅里盛出来的奇形怪状的汤圆翻滚起伏,各有各的丑法。

  盛汤圆的时候,祁子凛主动上前,一勺连舀了好几个他产出的“汤圆”到祝琅碗里,继而直勾勾地盯着他。

  祝琅看着碗里的“汤圆”一阵失笑,无奈地提起筷子,还真把碗里的吃光了。

  饭后四人未散,搬了点心果子并一壶热茶,坐到梅隐居前院的方桌边,闲话三两句,夜色便深了。

  夜风寒凉,檐角几盏新糊的彩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柔和绵长。

  应思锦正咬着一块桂花糕,忽然听见离他们最近的染风原的山头发出一声闷响,一道金光拖着长尾蹿入夜空,轰然炸开,漫天流火碎金,将整片山谷映得亮如白昼。

  四人齐齐仰头望去,便瞧见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在穹顶绽放,交错明灭。

  应思锦忽然一拍膝头:“对了,怀酌师姐也给咱们也发了一批烟花,说是她新做的一批!”他转头看向祁子凛,眼里映着跃动的光,“我们一起去放吧?”

  祁子凛下意识偏头看了祝琅一眼。

  烟火落在祝琅脸上,衬得他那双水色眸子像是染着星火。

  祝琅正端着茶盏,察觉到祁子凛的视线,微微侧过头看向他:“去玩吧。”

  祁子凛:“你不来么?”

  祝琅:“我在这看着你。”

  祁子凛耳朵尖倏地泛了红,“哦”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袍就跟着应思锦朝前方走去。

  孟允在后面喊道:“怎么没人问我?我也要放!”

  前方应思锦已摸出火折子,点燃引线。片刻后第一枚烟花呼啸冲天,在最高处轰然绽开,千万点碎光自中心涌出,如流萤四散,又若光雨倾泻而下,将整座山头笼进一片烂漫流光里。

  祁子凛仰着头看漫天烟火,光芒在他眼底一跳一跳地亮着,忽然回过头去。

  祝琅正撑着下巴,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火树银花,华灯错些,辉光之下,人如琼玉。

  师尊这样美好,还独属他一人。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祁子凛胸腔里像是被那朵炸开的烟火填满了,他弯起嘴角,冲祝琅笑了一下。

  *

  大年初一,按照礼节来说,所有未出师的小弟子须由自家师长领着,前往望樱台大殿,向德高望重的仙君拜年。

  所以四位峰主一早就要端坐上方,静候各位仙师、弟子叩拜。

  祁子凛与应思锦因分别对应祝琅与申翎光,他们是不需要赶在前面去的,需要等所有的弟子都拜完,待各自的师长回来领他们一同前往望樱台吃午膳时才算正式拜见。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祝琅便醒了,亲了亲祁子凛的额头,跟他道“早”。

  祁子凛埋了埋他的胸口,嘟囔了两声。

  他们昨天折腾到了半宿,所以祁子凛根本就醒不过来,不过他以为祝琅是在喊他起床,刚眯着眼要一同起来,就被祝琅哄回去:“你再睡会儿,我午时再来接你。”

  祁子凛只听到个“来接你”,便又迷迷糊糊的睡了去。

  四时枢其实有个新年的规矩:所有未出师的弟子,新年须穿新衣、上新妆。而新衣一向是由师长们准备给徒弟的。

  应思锦和祁子凛的师尊大年初一这天都要去望樱台接受拜见,所以便提前把新衣给了孟允。

  祁子凛二人素日都不穿红,可新年里红色兆吉,这日里所有的弟子几乎都是穿着红色的衣服,他们的师尊便也为他们准备了以红色为主、绣有鎏金纹样的新衣。

  孟允给祁子凛套完了衣衫,就一边琢磨着这颜色喜庆该配些首饰,所以又翻出一顶金镶红玉的头冠给他扣上,但他仍觉不够,索性开了库房,挑大大小小的金饰一股脑全给人挂上。待衣冠饰物打点完毕,祁子凛已经成了一个叮当作响的移动饰架。

  而应思锦也没少几样,两人走起来都叮叮当当的,本以为到这里合该结束了。

  孟允却说:“别动,都坐好,还要上妆。”

  “为何还要上妆?”祁子凛皱眉。

  应思锦跟着附和:“上妆不都是女子才弄的么?”

  孟允嘴上叼着一支洗净的笔,手里抹了一把殷红的胭脂,不由分说地把祁子凛的脸扳过来,一边往他脸上涂,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四时枢的老传统,未出师的弟子都算小辈,新年须由师长上妆。你们两个的师尊今日没空,便由我来。听说这规矩起自开山祖师中一人还未修真时,常给他小侄上妆拜年,那时候上妆寓意驱邪避灾,其实咱们修真之人也并不真信这个,只不过这个习俗被传了下来,如今倒成了四时枢一种拜年的礼数。”

  祁子凛与应思锦面面相觑。他们在四时枢待的日子不短,竟从不知道还有这一出。显然都在怀疑孟允。

  孟允斜睨他们一眼:“喂,我再不正经,也不至于拿这事诓你们吧?两位仙君前几日亲口叮嘱我的。”

  应思锦仍不信,当场摸出靛珪查了一圈,转头看向祁子凛,眨了眨眼:“还真有。”

  祁子凛:“……”行吧。

  于是他勉为其难配合孟允上妆,待他画完便轮到了应思锦。

  应思锦瞧着祁子凛那张堪称杰作的脸——

  硕大的红脸蛋,粗如炭条的眉毛,额心一点朱红,嘴巴涂得血红透亮,眼皮还勾了一抹媚紫,简直是大红大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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