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糯看过几次，觉得小公子耍起长棍来虎虎生风，很是英武。可耍长棍于考核无益，也不能帮小公子升入内舍啊。
小孩发愁。
“卫无铮不陪你习字了？”藏书阁内，另一个每晚和容糯习字的小孩问他，“我还以为他日日都与你形影不离呢？”说话的小孩名叫程武，是容糯现在的朋友之一。
容糯陪着卫无铮刚来书院那会儿，同窗的小孩都对两人敬而远之。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听说过将军府小公子“吃人”的传闻，再加上卫无铮整日穿着风帽，模样特殊。
但日子久了，小孩们就不那么怕了。卫无铮虽冷淡寡言，但他身边那小童却讨人喜欢，长得软乎乎白嫩嫩，时常咧着嘴露出小豁牙笑。
后来，渐渐有人开始和容糯说话。
再后来，容糯便有了新朋友。
对于容糯的新朋友，卫无铮从不过问，甚至在藏书阁习字时，会故意坐在容糯后头的桌子上，免得其他小孩见他在旁边，不敢挨着容糯坐。
“小公子要习武，顾不上习字了。”容糯替卫无铮解释，“而且他写字很好看，不必日日都练那么久。”
“在书院里习武的，你表哥可是头一个。”程武说。
容糯写完手底的字，换了张纸，“小公子不是我表哥。”
“不是就不是吧。”程武并不与他争辩。
但他们这些小孩私下里都认定了容糯肯定是卫无铮远房的表弟，或者是远房小辈里的某个小侄子或外甥，总之不像是小厮。
他们各个都出身不俗，家里小厮下人一堆，自然知道主人家与小厮书童相处时是如何的主仆有别。哪怕是再温和的小公子，也没有和家里小厮一道吃饭睡觉不分彼此的。
“因为国子监规矩大，寻常家里父、祖若是没有官身，是万万进不来这里读书的。”有小孩私下议论两人的关系时说得头头是道，“多半是将军府为了帮远房这个小孩来咱们这里读书，故意朝外说是卫无铮的书童。”
“对对对，你们谁还记得？当初卫无铮来上学的第一天，把自己的椅子让给了容糯，他自己站了整整一堂课呢。”另有一个小孩道，“我记得他当时还朝先生说，容糯不是他的小厮，是伴读。”
伴读，那就说得通了。
没有哪个勋贵子弟会找家仆当伴读。
能给小公子当伴读的，要么是同族或世交中同龄的小孩，要么就是远房哪家亲戚的孩子。这么一推测，那不全对上了吗？再加上卫无铮素来待容糯亲昵，毫无半点小公子的架子，众孩这番推测，越发得到了印证。
容糯不止一次解释过，但没用。
“放心吧，咱们知道了也不会跑去祭酒那里揭发你的。”程武还安慰容糯。
“哎。”容糯重重叹了口气。
后来容糯还无意中听到两个小孩背后议论，说他极有可能是卫将军的外宅子，原来养在外头，到了年纪接回将军府。如此，卫无铮这个做兄长的那般待他，也就不奇怪了。
“外宅子是什么？”那日容糯特意去问卫无铮。
“从哪儿听来的？谁说了什么？”
“书上读到的。”小孩扯谎。
“小孩别瞎看乱七八糟的书。”
事后卫无铮特意检查了容糯书箱里的书，确认没有小孩不能看的杂书才放心。
今年的最后一场考核，卫无铮依旧没过。
容糯觉得肯定是因为对方将太多心思放到了习武一事上，人整日早晚都忙着习武，哪还有功夫读书啊？
可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卫无铮是小公子，他只是个书童。
没有书童管着小公子的道理。
“嘶。”这晚容糯坐在藏书阁廊下的石阶上看卫无铮练长棍，嘴里的牙忽然一松，又掉了一颗。他将牙齿吐到手心里，有些茫然。
“怎么了？”卫无铮收了长棍走过来。
“又掉牙了。”容糯张开手给他瞧。
外头夜色黑，卫无铮摸索着拈起小孩掌心那颗牙齿。
“上头的还是下头的？”
“上牙。”容糯说。
上牙扔床底，卫无铮带着小孩回了耳房，将容糯新掉的那颗牙扔到了两人睡觉的床底下。
“我看看。”卫无铮点了烛火，捏着容糯的下巴去看他牙齿新缺的口，“等你这颗牙换掉的时候，咱们就能去内舍了。”
“这颗？”容糯顺着他的手指摸了摸。
那是他门牙侧边隔了一颗的第三颗牙，这颗牙要多久才换呢？
容糯满心盼着。
他想着，最多三五个月，那颗牙也该掉了。
谁知他嘴里的牙换了一颗又一颗，直到床底和屋顶都扔了好几颗以后，他那颗牙依旧稳稳的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
容糯等啊等。
日子一晃而过。
八岁的小团瓜长到了十岁，他那颗牙终于有了松动。
这一年卫无铮的拳法已经练了好几套，棍法也越来越精湛。
容糯认的字也越来越全，如今给葫芦写信时，几乎不再需要卫无铮帮忙，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洋洋洒洒写上好长的一封信。
“它动了。”容糯扒着嘴让卫无铮看。
“嗯，别晃它。”卫无铮看了一眼。
容糯有点遗憾，因为这个月的考核刚过，哪怕它这颗牙今天就掉了，小公子也只能去参加下个月的考核了。
他家小公子今年已经十三岁，是外舍个子最高，待得最久的学子之一。人家最笨最笨的小孩，待上两年也去内舍了，可他们已经在外舍待了两年有余。
容糯那颗牙，在六月初终于掉了。
当月考核那日，他拿着卫无铮的伞守在廊下。
两年的工夫，小孩长高了，小短腿没那么短了，手臂也不再像藕节似的。原本肉乎乎的小脸长开了一些，褪去了几分奶呼呼的劲儿，但两颊的肉并未消退，看着还是软软糯糯的。
“容糯，又在这里等卫无铮呢？”一位直讲远远走过来，看到他便顿住脚步。
“先生好。”容糯规规矩矩朝对方行礼。
这位直讲姓陈，是卫无铮和容糯第一日进入讲堂时见到的那位，当时卫无铮使了苦肉计，给容糯争取到了一把椅子。
本以为此人可能会在日后为难，但恰恰相反，他很欣赏卫无铮的性情和机敏，非但没为难卫无铮，还处处照拂。后来他还不止一次批改过容糯的课业，并在闲暇时指点过容糯不少问题。
“明日过后，你们就能去内舍读书了，高兴吗？”陈直讲笑问。
“高兴。”容糯点了点头，又道，“小公子说他这次一定能通过考核。”
“哈哈，那是自然。能不能通过，全在他一念之间。”
“唔？”容糯一怔，总觉得陈先生这话里似有深意。
对方并未多说，在容糯肩上轻轻一拍，转身走了。
容糯抱着伞倚在廊柱上，心里不断琢磨陈先生方才那句话的意思。为何先生说，是否能通过考核，全在小公子一念之间？
难道这考核，是小公子想过便能过的？
那从前一次次的失败是怎么回事？
容糯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次，他没等太久，卫无铮很快就从里头走了出来。
“如何？”他打开伞迎上前。
“嗯。”卫无铮接过伞，应了一声。
“通过了？”
“嗯。”
果真过了。
容糯惊讶之余，心中疑惑更甚。
这份疑惑，甚至盖过了卫无铮通过考核所带来的喜悦。
当夜，趁着卫无铮习武时，容糯找到陈先生的住处。对方与人议完事刚回来，见到容糯候在廊下，便顿住脚步。
“先生。”容糯朝对方行了礼，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既来问我，想必心中是有了猜测吧？”陈直讲笑了笑，“你这孩子并不愚钝，甚至比舍中大部分小孩都更聪明，只是平日里把心思都用到了读书上，于旁的事情就迟钝了些。”
“请先生解惑。”容糯道。
“你读书并不吃力，唯一的短板就是开蒙太晚。若单论读书一道，以你的才智，入学一年多的时候，就能跟上内舍的进度了。但你吃亏在习字时间短，旁的事情靠脑子聪明就能弥补，但习字一事只能靠时日堆积，再聪明的孩子也得练够了字，才能保证将来写出一手好字。”
“我……还是不太明白。”
“内舍教得东西更多，更杂，几乎没有习字相关的课程了。所有从外舍升入内舍的小孩，其中必有的一条要求就是，习字课要达标。”言外之意，字儿丑的小孩不能进入内舍。
对所有读书人来说，字迹工整漂亮是基本要求。
书读得再好，也不能写一手鬼画符。
“小公子的字一直写得很好呀。”
“我说的是你，不是他。”
容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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