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事，简直是一场闹剧。
“人中了毒不省人事，我们也不能不管啊，只能把人抬进去，还给她留了银子。”谁知那女子不愿白拿银子，非要追出来，这才有了卫无铮撞见的那一幕。
卫无铮拧眉。
难怪容糯说，进了屋，还待了一个时辰。
那小红蛇咬了人后，正好昏睡一个时辰。
“不是我说你，卫无铮。”孙景行见自家表弟神情终于不似方才那么吓人了，态度也硬气了不少，“你说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咱们孙、卫两家，世代家风清明，府里人各个洁身自好，连纳妾的都没有。你倒好，光天化日公然狎.妓。”
卫无铮沉着脸没有说话。
“说吧，此事怎么了结？”孙景行知道，自己彻底站到了道德的高点，走到椅子上坐着，“你先跟我道歉，我还能帮着你哄哄小糯米团。”
卫无铮挑眉看着他，“你若是聪明，立刻出去，不要再废话。”
“犯了错的是你，你跟我趾高气扬呢？”孙景行扬起下巴。
卫无铮瞥了他一眼，抬手反锁了门，而后走到桌边，点燃了桌上的烛台。如今天正大亮，但他这屋里有帷幔遮着，所以看起来很昏暗。
烛火摇曳。
孙景行心里忽然有点慌。他看了一眼反锁的门，暗道自己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啊？自家表弟再生气，也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儿。”孙景行起身。
“我去那里，是在替太子殿下办事。”卫无铮开口。
“啊？”孙景行又坐下，“不是去找相好的啊？可是……殿下不是在东宫吗？你替他办事，日日去那种地方做什么？难不成，是太子殿下在那里养了个外室？”
卫无铮拿着剪刀修剪了一下烛芯，“那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不容易引起注意。”
“哦，我知道了，是为了掩人耳目？”孙景行惶然大悟，“那你怎么不直接跟小糯米团说啊？你说清楚他就不担心了，省得老惦记着，还以为你在外头养了个相好的。”
卫无铮放下剪刀，看着孙景行。
“事情棘手，若成了还好，若败了是杀头的大罪。容糯不能知道，否则事情败露，他也要受到牵连。”卫无铮说。
“啊？”孙景行急了，“你不能让他知道，你跟我说什么啊？”
“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走，是你硬赖着不走。”
孙景行肠子都悔青了，他起身想去开门，却发觉门被扣了锁，没有钥匙压根打不开。
“卫无铮，你想害死我是吧？”
“也不是。”卫无铮语气从容，“拉个垫背的，免得黄泉路上孤单。”
孙景行：……
天杀的卫无铮。
孙小公子本来只是想凑个热闹，没想到莫名其妙上了贼船。如今倒好，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和卫无铮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胆子也太大了，就不怕万一没成，把整个将军府和太子府都搭进去？”孙景行质问。
“太傅府若是落难，应该算在你的头上，而不是我的头上。”
“你可真不要脸。”孙景行瞪他。
“更何况，哪家落难，从来也不是看谁犯了多大的错。”
话已至此，孙景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数年前，西南战事暂缓时，朝中就有人蠢蠢欲动，要卸了定南将军的兵权。近来西南传来消息，说南越国国君病入膏肓，恐命不久矣。
一旦对方驾崩，由主和的太子登基，西南就除了一大隐患。西南安稳本是好事，但功高的卫仲远，立刻就会成为旁人的眼中钉。
就算皇帝不忌惮他，朝中亦会有人盯着他不放。只因他在西南数年，一旦回京，立刻就会改变朝中格局，打破数年来好不容易取得的平衡。
“太子殿下想做什么？”孙景行既然已经知道了，没有只听一半的道理，“你帮他做事，能得到什么回报？”
“陛下正值壮年，膝下的皇子们越来越多，且正在长大。太子殿下想坐稳东宫，就需要掌控局面，否则来日一旦陛下心意有变，难保东宫不会易主。”
“他不会想……逼宫吧？”孙景行问。
“他只是需要支持。”卫无铮说。
孙太傅的孙女成了太子妃，两家早已绑到了一股绳上。将军府无论怎么避嫌，在外人眼里，都和东宫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所以太子想得很通透，与其一味地避嫌，不如暗地里结盟。
“咱们暗地里支持东宫，太子殿下保姑父回京后平安无恙？”孙景行想了想，还是有点想不通，“可此事最终不还是取决于陛下吗？若陛下忌惮姑父，太子殿下如何保得了？”
自古能臣良将，大都逃不过兔死狗烹的下场，除非遇到能容人的帝王。当今这位圣上，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孙景行拿不住对方会不会对定南将军生出忌惮之心。
“你确定，要问得这么细吗？”卫无铮问他。
“我还能摘出去吗？”孙景行叹了口气，“我有点好奇，你从前是不爱掺和这些事情的，府里的事情自有表哥会操心。怎么你今年忽然又转了性子，决定替太子殿下办事了？”
卫无铮垂眸，指腹刮过虎口上的牙印。
那是容糯气急时咬的。
卫无铮看着那排牙印，不禁有些恍神。在巷子里见到容糯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气急，后来听容糯说进了屋，还待了一个时辰时，他几乎快要疯掉了。
胸腔里的蛊虫，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无从压制时的模样，激发着他心底的嫉妒和疯狂，好像随时会吞噬他的理智，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表哥。”卫无铮开口。
孙景行吓了一跳，“你别这么叫我，我害怕。”
“我早晚都是要死的，而且时日无多。”卫无铮对此似乎很坦然，也许他私下已经想过无数次，早已做足了准备，“过了年，我就要及冠了。”
“你别这么悲观，姑姑不是说，你体内的蛊虫已经变弱了许多吗？也许能活到七老八十呢。”孙景行安慰他，“更何况，你现在有容糯。”
“近来，我好像越发控制不住心绪了。”
“什么意思？”孙景行问，“是蛊虫做怪吗？”
卫无铮走到一旁坐下，眸光黯淡。
“数年来，我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心底的念头时常癫狂又不计后果，我怕再过些时日，我会彻底控制不住自己。”卫无铮想起了片刻前，在西厢房时的举动。
他觉得后怕。
幸好没有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若是真伤了容糯，他到死都不能原谅自己。
“殿下答应我，会保容粱在禁军中的安稳。待我死后，若容糯不愿继续留在将军府，只要容粱好好的，他就能有个去处。”卫无铮看向孙景行，“若他不愿和容粱一起生活，你就带他回太傅府，让他和丁小圆做个伴。将来待他及冠，让他搬去我给他置的宅子里，你放丁小圆过去给他家里当个管事。”
“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孙景行不高兴。
“表哥，容糯的事情，托付给你我最放心。”
卫平章虽也会善待容糯，但他顾忌太多，还老想着要依着容糯的意思，只怕届时心一软就把容糯放走了。孙景行与卫平章不同，做事不那么刻板，知道变通。
“我书柜下头的箱子里，有一封信是留给你的，里头有几件事，是要拜托你帮我做的。若有一日，我真的失去理智，变成了疯子，或者……”
“别说了，不爱听。”孙景行骤然起身。
他明白了，卫无铮与太子合作，不止是想保住将军府和太傅府，还想保住容糯。只要他们两家都安安稳稳的，就能保容糯这一生衣食无忧。
“今日这些话，别传到容糯耳朵里。”
“放心吧。”孙景行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瞒着他是为了他好，怕万一事情败露将他卷进来。但你也不能那么粗暴地瞒啊，小糯米团以为你有了相好不理他了，伤心着呢。”
卫无铮应了声，并未再解释什么。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卫无铮正好有些事情要找人去办，便交待给了孙景行。孙景行性情跳脱，看着冒冒失失，办起事情来反而比卫无铮更方便。
待送走了人，已到了下午。
卫无铮走到西厢房门口，打发走了护卫，开了锁。可他推门时，却发觉门推不动，容糯竟然在里头反锁了门窗。
“容糯，开门。”卫无铮开口。
屋里没有动静，不知道容糯是睡着了，还是在生气。
卫无铮敲了半晌的门，都没人应。他本想破门而入，又觉得这样太过粗暴。今日他误会了小团瓜，还打了人的屁.股，想来对方正委屈着呢。
若是再粗暴地破了门，岂不更让人生气？
思忖良久，卫无铮去了趟厨房，让厨房的人蒸了一锅大肉包子。容糯最喜欢吃这个，每回不高兴了，只要拿肉包子哄，少年就能给他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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