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自小看着你长大的，自然不会伤你。”
“……真是好久了，自从天地混沌之初……”
什么？
易弦年听不懂了。
他的本命法器？
那不是……
不是兰一白的吗？
不是兰一白传给他的吗，不是兰一白在秘境中指引他去的吗……
难不成是李苍冥在骗他？
易弦年六神无主。
但是李苍冥显然没有任何欺骗他的必要。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来人手指轻轻一挥。
那原本安静呆在衣襟上的神器便好似有了意识一般，从中钻出一缕青烟，飞速化身成一道朦胧不清的虚影，指着易弦年，几乎可以算是破口大骂。
“你这小子是疯了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要命了？！自己现在多大的本事不清楚……”
还没等易弦年反应过来，神器的魂体便消失不见了。
“……还是这么聒噪。”
那道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影，稍稍晃了晃脑袋。
这平常的互动旁若无人，落在易弦年眼里，在未知的陌生环境，使他平白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说不上来，就像是心底一直封印的正在摇摇欲坠。
有什么记忆深层的东西，即将堂而皇之地显露出来，急于破土而出。
-
“啊……他还没告诉你是吗？”
许是易弦年的神情太过于陌生，那声音轻声呢喃，落在易弦年耳边却几近似衰褪。
“还没想起来你是谁吗？”
那声音矮下来。
“我……”易弦年下意识想要回答。
“兰一白没告诉你？”
“你认识他！”
易弦年急切地向前迈步。
“前辈怎么称呼？”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易弦年抱手敬礼。
“瑶英。”
见易弦年神情依旧陌生，瑶英幻化出本相。
花一般的面容，偏生又萦绕着不可侵犯的气质，令人敬而生畏。
瑶英宽大飘逸的衣袍飘落，霎时间，整个空间点缀着幽然脱俗的花香。
“你不认得我？”
“……兰一白这也没同你说不成？”
易弦年似乎听见极其轻巧的“啧”的一声，混着几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专横独断。”
太模糊了，易弦年没听清。
他下意识向前探头，却仔细瞧见瑶英微挑的眉眼间，竟露出细微的惊讶，一闪而过，几乎是错觉。
瑶英岿然不动。
“天地混沌创始之初，并无生灵，天界见凡间了无生趣，便各显神通，造出一些玩物。”
“花草鱼虫，走兽飞鸟……而我，主管树木花草的时序。”
瑶英如今说的话，易弦年在书中见过的。
“书上写过的……”易弦年竭力回想着
瑶池之畔，百花之英。
天界的花神，百花之主。统领天地间的上百种花草。
“百花仙子……”
终于在唇间念出这个词。
瑶英极轻微地点点头，勾了勾嘴角。
“你向来喜欢读书。”
“您好像对我很熟悉。”
易弦年说。
“……你不好奇自己是谁吗？”
瑶英轻声道。
“我知道。”
易弦年声音艰涩，“师尊同我说了的。”
易弦年将兰一白告诉自己的一切说出。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瑶英倏忽轻笑出声。
在易弦年莫名其妙之前，又及时开口。
“但是他并没有全部向你坦白，就比如，他没有告诉过你，我是谁。”
瑶英肯定。
“……你好像并不感到惊讶。”
易弦年回以短暂的缄默。
师尊有太多事瞒着他，易弦年不是傻子，他能感受到。
可是在某种程度上，他并不是一个执着的人。
他更乐于活在当下。
花自飘零水自流动，世间万物，不过都是遵循生命的规则，循环往复罢了。
自己究竟是谁，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一切浮动，皆是虚妄。
但是此时此刻，在瑶英面前，似乎是从骨子里萌发而生的，易弦年竟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瑶英看向易弦年，眼眸中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视线太过于敏捷，几乎是瞬间将他捕捉。
看得易弦年心尖一颤。
瑶英挪开视线，心底有了隐隐约约的猜测。
似乎是意识到了易弦年的回避，瑶英不忍开口。
“这些话说出来或许对你而言有些残忍，但是你……”
“我需要。”
易弦年没有丝毫犹豫。
如果可以的话，易弦年甘愿在兰一白的护佑下偷得更多的时光。
可他更无法对眼前的灾祸视而不见。
他需要真相，需要力量。
“我想知道，前世的全部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
瑶英伸出手，轻轻地在易弦年的头顶点三下。
“你要想好，一旦你回归本体，就要无可避免地要去迎接你的命运。”
“纵使是万劫不复，无尽深渊。”
“嗯。我想好了。”
箭在弦上，易弦年求之不得。
哒、哒、哒……
敲碎了横亘在易弦年前世今生的，最后一道记忆壁垒。
“命理之树，本就是你的一部分。”
瑶英轻飘飘开口。
伴随着瑶英的声音轻飘飘落下，记忆破土而出。
一股蛮横的力量在易弦年的体内横冲直撞，最终冲破壁垒。
“天界创造了人间，可天界始终无法明白，为何人要前赴后继，妄想登天成仙。”
在瑶英逐渐飘远的诉说中，体内的力量逐渐充盈，涌入四肢百骸，易弦年又被带回了前世的战场。
在那里，他终于补全了梦境中，那段残缺的记忆。
那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飞沙走石，浪涛卷过，叫嚣着吞噬海滩，贪婪嗜血一般扒住岸边的人们。
最终游蛇一般钻入大街小巷，而原本响彻天际的惨叫被顷刻间覆灭。
易弦年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不已。
抬眼一看，通天神梯已然临近搭成，染着浓厚的血腥气，一层鲜红叠加着深红，最后坠成无尽的深黑。
“人的开智速度又出乎意料地快，他们竟能很快地发展成部落、国家……于是天界反其道而行，与其等人自行探索，不如亲自打造出稍稍悬于人界之上的，修仙的世界。并以云层划归出一道壁垒。这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是天界对人的最后底线。”
“天界不允许自己创造的人，越级而上。”
“与此同时，祂们在村子里挑中一个孤儿，将其打造成所谓的修仙大能，随手挑中仁清宗送去，也就有了兰一白的存在。”
易弦年看见了前世失去意识的兰一白，在与李苍冥的缠斗中早已浑身浴血。
“早些年我在天界，跟在身边生了一棵小梨树……”
“而你，原是得了我的灵气生成，千年难遇的神木。”
“被天道指定的第二人，是天界划归壁垒后，修仙者通往神界的唯一途径。”
“就是人们所觊觎的，神梯核心。”
易弦年没由来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就连人妄想逆天改命的渠道，都是天道亲自授予的。
给人以永无止境的渴望，给人以永远到不了的梦之彼岸。
眼前的一切走马灯似的迅速闪过。
神梯欲搭，一切朝着不可控的趋势发展。
易弦年看见瑶英现身，看见自己在瑶英面前，一步三叩首，迎接自己的使命，去往必死的途径。
看间自己同李苍冥搏斗后，海面骤然变得清明。
天光大破，日辉照耀。
看见自己被李苍冥的邪术反噬，失控地在新生的天地间无差别攻击，丑态百出。
看见幸存者还未来得及惊喜，便对自己露出惊惧之色，战战兢兢避如蛇蝎。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地串联了起来。
恢复清明的兰一白抱起奄奄一息的易弦年，隐居在山里。
那天山里不小心路过的那对父子，和孩童天真残忍的稚语。
左风华准备给兰一白清空记忆，但兰一白不再顺从，誓死抗争。
他有了爱人，有了凡心，不想再像从前一样，甘心做一个傀儡。
易弦年看见兰一白疯了一般找寻复活自己的办法。
最后的最后，是兰一白抱着自己，向瑶英哀求的场面。
“是人太贪婪。”
瑶英说完，语意淡然。
回到空白空间，方才的场面犹在闪回。
易弦年意识到，如若自己没有想起来，事态只会变得更糟糕。
“若是按照兰一白的盘算，我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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