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弦年歪了歪脑袋：“你好像并不惊讶。”
江伞离突然笑了，笑得敞亮，又是那么的真情实意。
“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江伞离的声音似叹息，又似哀戚婉转的乐曲。
一字一句，珠圆玉润。
世间技艺最纯熟的伶人奏乐也不过如此，谁人能够不因此而倾倒折腰。
然而易弦年显然并不在被打动的行列当中。
易弦年逼问：“在东州，你们做过什么？冯松清、宋武彧的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现在你们又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江伞离将倒好一杯温水托在手心。
他转身，笑盈盈地看向易弦年，将托着杯子的手向前伸，说出话来甚至有些委屈了。
“师兄也就敢这么跟我讲话了，是仗着我喜欢你吗？”
易弦年显然并不觉的这个笑话好笑。
江伞离岔开话题，宛如闲话家常一般自然：“师兄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易弦年垂眸，捏起江伞离手上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温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易弦年的不适感缓和了些许。
他将杯子拓到桌上，定定地看着江伞离。
“从一开始，我就是骗你的。”
易弦年没有错过江伞离的表情变化，没有错过江伞离骤然错愕的神采。
易弦年没给江伞离愣神的机会，此刻面前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江伞离，你真的全然不知吗？那可是李苍冥！”
意识到声音过大，易弦年迅速收敛起声音，蜷缩起手指，借着敲桌子的力道，以缓解心头的愤懑。
“你要干什么？你要替他隐瞒什么，你们在谋划着做些什么？你不要一时糊涂走了歪路！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的……”
易弦年恨铁不成钢：“你说话啊小离……”
“我现在说话还有用吗，师兄还肯相信我吗？”
江伞离飞速地埋下脑袋，勾起一抹苦笑。
易弦年抿了抿唇。
半晌，郑重开口。
“我愿意，再相信你一次。”
但是江伞离神色淡淡，似乎并没有被易弦年此刻的郑重所感动。
江伞离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平常聊天一样。
“既然大师兄相信我，那就听话，这几日先不要回来。师兄不是想去县里看看吗，就这几日吧，我就不随师兄去了。”
江伞离杯中的水一口未动，他走到柜子前，嘎吱一声，柜门打开。
江伞离将柜子中属于易弦年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慢条斯理地叠好。
“之后，师兄，要走要留，就都随你吧。”
易弦年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要把我支走？你们想要做什么？”
易弦年一步一步逼近，凑近到江伞离的身边，探身低头去看江伞离的表情。
江伞离依旧在笑。
-
“咚咚咚——”
在易弦年走后，有人敲响了这里的门。
“是我，三师兄。”
史福禄笑出一口大白牙。
“哦，我来是想说，我祖母回来了，特意来登门致歉。”
-
“是啊，都是为了自家孩子，心情是一样的。”
“我说呢，前些时日就看见旁边的房子开了门，就觉得是住进了新人家，我跟她爹还想着要来看看呢。没成想还让你们先打来登门拜访，真是客气了。”
刘秀才家的院子里，易弦年被刘家嫂子热情地扯过来，按到凳子上坐下，之后刘嫂便和兰一白聊得火热。
易弦年谨记自己的人设，扯了扯裙摆，伸手仔细抹去上面的褶皱。
刘嫂眼尖地瞧见易弦年的窘迫，她扯起嗓子，往屋里喊：“妞妞！来陪姐姐玩一下！”
这话一落地，屋门口便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怯生生的。
“去吧，小妹。”
兰一白笑着推了推易弦年。
易弦年垂眸，抿了抿唇，捏起有些长的裙摆，向着屋里走过去。
兰一白眼眸含笑，目送易弦年走了进去，牵住刘妞妞的手。
兰一白回身，对着刘嫂，笑得亲和。
“我们兄妹二人初来乍到，是在录着了那贼人的道，现在才……身无分文，生活有些吃紧，现在想着马上去出海捕捞，他们都说今年收获多呢，我也想着去试试，走不远，就在近海处，但是……没下过海，求助无门，这才想着，能不能来麻烦下你们？”
“你们这是第一次下海，可不能自己去。”
刘秀才从门外走进来，冲着兰一白点了点头。
“明日吧，我带你去，正好啊，给妞妞多捞点嫁妆。”
……
刘妞妞的未婚夫县里商埠家的病弱公子，妞妞的母亲在那户人家里做过乳娘，两人自小青梅竹马，是有情谊的。
只是那商人家属实是个厉害的主儿。
刘家这才想法设法要给女儿多赚些陪嫁。
纵观整个七宝镇，只有刘家，没有去过李玉竹经手的铺子。
要和刘家混熟其实是很容易的，都是朴实的人家，刘秀才又极其乐善好施。
而刘妞妞这孩子，又是缺乏些同龄玩伴的陪伴。
这是针对刘家的一场杀猪盘。
-
兰一白和刘秀才天刚亮就出发了。
刘秀才不冒险，只在近海处捞一些，刘妞妞的婚事就在明日，他不想横生枝节，两人一会儿便回去了。
等到两人离去，那海边一个浪花打了过来，便得以看见，海岸上直挺挺地，躺着许多人。
直到太阳完全出来，被一路过的妇人发现，而那妇人当场尖叫着，登时晕了过去。
因为那张浮肿的脸，其中有一张，是她的丈夫。
而他的丈夫，方才还同她在家门口道别。
她的尖叫似乎是惊扰到了什么，海边那群漂浮着的尸体，瞬间又随着惨白的浪花，褪了回去。
-
刘家说起来也是当地有些威望的人家。
七宝镇上的所有人，能来得都来了，来给这个可怜孩子捧捧场。
“刘老爷为镇上做了不少实事，妞妞真跟自家孩子一样啊，可得给她撑腰，不能叫人家瞧不起。”
迎亲的轿子在一片敲锣打鼓中启程，百姓们摩肩接踵，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欣喜。
“就是说啊……怎么没见王家的那口子？平日里不是属她最爱凑热闹了吗？”
“你还没听过？说是昨日晕倒了，还是被人从海边捡到的，还没醒。”
“呦，怎么回事？平日里就属她最壮了……”
七宝镇的新娘子出嫁前，要祭拜过海神。
刘秀才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兰一白和易弦年跟在队伍的侧边。
直到喜庆的队伍走近，众人才看见了这一场不寻常的海浪。
海边，天有异象，先是天际骤然变色，如同倾倒的墨汁一般浓稠阴郁，又隐隐透过一丝昏黄土色的阳光。
狂风大作。
海上哗啦啦升腾起滔天巨浪，劈开一道轰隆隆的巨响，地动山摇。
一时间人心惶惶，队伍中爆发了一阵轻呼。
直到风浪渐渐退去，天空骤然放晴，仿佛方才的一场昏黑疾风，只是个幻梦般的错觉。
直到唢呐声听，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长空。
“死人了——！！！”
众人眯起眼睛，回过神来，随之看去。
只见海面上，突然飘起成千上万的尸体。
密密麻麻，构筑成铺天盖地的尸潮。
出嫁的队伍顿时乱成了一团，红绸被人抛起，践踏在地上，踩下一个又一个脏脚印。
而那海面上，正凭空湿淋淋地走出一个人影。
——李苍冥。
-
等到兰一白和易弦年将送亲队伍安排好了之后，海面上已经没有了李苍冥的身影。
仿佛只是错觉，但是易弦年分明就是看到了。
两人利落地跳到海边，那些尸体一具叠着一具，累积成密密麻麻的，宛若梯子一样的形状。
天地之间寂寥到可怕，只剩下惨白的一轮太阳。
“看来我没猜错。”
兰一白突然开口。
“什么？”易弦年恍然回神。
“那些去了李玉竹的铺子，又出了海的人……”
“早就已经死了。”
易弦年错愕：“不可能啊……”
那日和江伞离在街上，他明明亲眼看到那么多人从海上回来。
喜气洋洋的，那么鲜活的……
两个人在沿着海边走，试图找到一个下手的节点。
“他们只是以为自己还活着。”
兰一白道，“但其实早就已经死了，取代他们回来的，已经不是人了。”
易弦年的脑子已经无法再思考了，他麻木地，望着这一张张眼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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